御花园的赏花会一年到头要办好几场,但没有一场像今天这样热闹。太后难得出席,皇帝也来了,皇后、贵妃、丽嫔及大小嫔妃悉数到场。花团锦簇,衣香鬓影,御花园里铺了红毯,摆了几十张桌案,上面堆满了瓜果点心。
阿瑶站在宋如意身后半步,穿着一件青萝连夜赶制的淡绿色衫子,料子不算名贵,但颜色衬她——像春天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她的头发没有梳成宫里的样式,还是简单的江南发髻,用宋如意送她的那支素银簪子别着。在一群满头珠翠的嫔妃中间,她像一朵开在绸缎堆里的野花,不起眼,但干净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紧张吗?”宋如意小声问。
阿瑶攥了攥袖口,手心里全是汗,但声音很稳:“不紧张。”
宋如意笑了,没有拆穿她。
贵妃坐在皇帝右手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宫装,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阿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
“陛下,”贵妃举杯,“臣妾敬您。”
皇帝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却不在贵妃身上。他在看阿瑶——阿瑶站在宋如意身后,低着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小草。
贵妃放下酒杯,嘴角的笑意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宫女翠屏使了个眼色。翠屏低着头退了出去。
宋如意看见了。她没有转头,但读心术的网已经张开了。贵妃的心声从远处飘过来,像一条蛇在草丛里爬行。
“太监准备好了吗?等太后和皇上都在的时候,把水泼到那个民女身上。她一尖叫,太后就会觉得她不懂规矩。一个不懂规矩的民女,不配留在宫里。”
宋如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侧过身,在阿瑶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很小,小到只有阿瑶能听见。
阿瑶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不远处,一个太监端着一盆水走了过来。那盆水是用来浇花的,但此刻被端在手里,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步伐不稳,像是在故意左右摇晃。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阿瑶,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太后正和皇帝说话,没注意这边。皇后低头喝茶,也没注意。但贵妃看见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太监走近了,走到阿瑶身后时,脚下一绊——
水盆飞了出去。
不是慢慢飞,是猛地飞出去,带着半盆水,朝阿瑶的后背砸去。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到没有人能反应。
除了阿瑶。
她没有躲,没有叫,甚至没有转身。她像是早就知道水盆会从哪个方向飞来,早早地伸出了手。
水盆稳稳地接在手里。水洒了一半——洒在她的手臂上、衣襟上、裙摆上,但她没有松手,也没有低头看自己被淋湿的衣裳。
她捧着那半盆水,转过身,看着那个摔倒在地上、目瞪口呆的太监,笑了。
“谢谢公公,”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这天儿正热呢,您给我解暑了。”
全场安静。
太后放下了手里的点心。皇帝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皇后的嘴张着,忘了合上。嫔妃们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憋笑。
那个太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设计的剧本是:阿瑶尖叫,太后发怒,他磕头认错说“奴才不是故意的”,然后阿瑶被赶出去。但阿瑶没有尖叫,她笑着说“谢谢”。
太监的脑子一片空白。
太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真真切切的、被逗乐的笑。
“这姑娘,”太后对皇帝说,“有胆量。”
皇帝放下酒杯,看着阿瑶。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因为她的衣裳湿了;有欣赏,因为她的从容;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
阿瑶没有看他。她把水盆放在地上,用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重新站回宋如意身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贵妃的脸绿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绿了。她的脸色从白皙变成青灰,嘴唇哆嗦着,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她精心设计的陷阱,被一个民女用一句“谢谢”就化解了,化解得像拆一张纸一样轻巧。
皇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语:“这贱人也有邪术?”
声音很小,但宋如意听见了。她转过头,看着皇后,微微一笑,用同样小的声音说:“不是邪术,是修养。”
皇后的脸更绿了。
太后招手让阿瑶过去。阿瑶看了宋如意一眼,宋如意轻轻点了点头。阿瑶走过去,在太后面前跪下,姿势不算标准——她没有学过宫里的规矩,跪得有些笨拙,但真诚。
“起来起来,”太后伸手拉她,“跪什么跪,又不是请安。”
阿瑶站起来,站在太后面前,垂着眼睛,不卑不亢。
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湿了的衣袖贴在手臂上,显出纤细的轮廓。太后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看了很久。
“你是皇帝的朋友?”太后问。
阿瑶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民女在江南卖花时认识陛下的。那时民女不知道他是陛下,只知道他姓赵。”
太后挑了挑眉:“姓赵?”
皇帝在旁边轻咳了一声,耳根有些红。
太后笑了,没有追问。她拉着阿瑶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卖花?那你见过不少人了。”
阿瑶点头:“是。民女看人还算准。”
太后放下手里的点心,擦了擦手指,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那你看看哀家。”
全场又安静了。
嫔妃们屏住呼吸,齐刷刷地看着阿瑶。贵妃和皇后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安——这个民女连水盆都能接住,连皇后都敢怼,她会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阿瑶抬起头,看着太后的脸。
她看了很久,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很专注的、像是在听一首很远的歌的那种注视。
太后的眼睛里有岁月的痕迹,有深不见底的疲倦,也有一种被压在心底很多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情绪。阿瑶闻到了——不是用鼻子,是用她天生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太后心里有一个很想念的人。”阿瑶轻声说。
太后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被人轻轻掀开了盖子的慌乱。
阿瑶没有停。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太后说悄悄话:“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太后每年都会在某个日子想起他。每次想起来,心里都像被针扎了一下,不疼,但很难受。”
太后握紧了阿瑶的手。
她的手在抖,很轻微,但阿瑶感觉到了。太后的眼眶红了,湿润了,但没有掉眼泪。四十年的后宫生活教会了她一件事——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泪。
“你怎么知道?”太后的声音有些哑。
阿瑶低下头,看着太后握住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手上有皱纹,有老年斑,还有年轻时不慎被烫伤的疤痕。
“民女感觉到的。”阿瑶抬起头,对太后笑了笑,“太后,那个人一定很好。”
太后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花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好孩子,”太后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她拍了拍阿瑶的手背,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以后常来哀家这里坐。”
阿瑶行了个礼,退回了宋如意身后。
皇帝松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怕阿瑶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怕太后生气,怕场面失控。但她没有。她说了该说的话,也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不该说的话恰恰是太后最想听的话。
宋如意站在远处,竖起了大拇指。阿瑶看见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贵妃和皇后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恐惧。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她们发现自己对付不了这两个人。宋嫔有邪术,这个民女也有古怪。两个人联手,她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皇后低下头,咬着牙,手帕被她拧成了一条麻花。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贵妃离她近,勉强读出了她的唇语。
“不能再等了。用绝招。”
贵妃的瞳孔缩了一下。
赏花会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嫔妃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的全是阿瑶。有人说她胆大包天,有人说她运气好,有人说她有妖术。
阿瑶不在乎。她站在宋如意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湿了的衣袖。水渍正在慢慢干,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
“姐姐,”她小声说,“我做对了吗?”
宋如意没有回头,声音也很小:“做得太好了。”
阿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赏花会散后,嫔妃们陆续离去。太后被嬷嬷搀着回了慈宁宫,皇帝回了御书房,皇后和贵妃各怀心事地走了。
宋如意拉着阿瑶,沿着御花园的石子路慢慢往回走。青萝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包太后赏的点心,走得很小心,怕点心碎了。
“姐姐,”阿瑶突然开口,“太后心里那个人,是谁?”
宋如意想了想:“大概是先帝吧。”
阿瑶摇了摇头:“不是先帝。”
宋如意停下脚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阿瑶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太后身上的味道:“太后提到那个人的时候,味道是甜的。但先帝……太后说到先帝的时候,味道是苦的。甜和苦,不一样。”
宋如意看着她,沉默了。她突然觉得阿瑶不是低配版读心术,她是高配版——读心术只能听见心里的话,但阿瑶能闻到心里的味道。话可以说谎,味道不能。
“你比我厉害。”宋如意由衷地说。
阿瑶不好意思地笑了。
回到寝宫,宋如意关上门,打开系统面板。新提示已经弹出来了,但不是她以为的“任务完成”或“人情值增加”。
【皇后正在联络前朝大臣,准备弹劾你“妖女乱政”。进度:30%。】
宋如意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来啊,”她关掉面板,剥了一颗花生,“谁怕谁。”
阿瑶坐在桌边,抱着青萝给她倒的热茶,小口小口地喝。她的头发还有些湿,贴在脸颊上,像刚出水的荷叶。
“姐姐,”她放下茶杯,“皇后是不是又要害你了?”
宋如意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不是害我,是弹劾我。让前朝的大臣在朝堂上说我是妖女,蛊惑圣心,该杀。”
阿瑶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宋如意笑了,伸出手。
阿瑶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和她击了一掌。
“怎么办?退回去。”
阿瑶没听懂,但她学会了不问。她只知道,跟在这个人身边,天塌下来也不怕。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奏折。
李德全站在旁边磨墨,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有话就说。”皇帝头都没抬。
李德全弯腰,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奴才听说,皇后娘娘最近频繁联络前朝大臣,名单上有好几个御史。”
皇帝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知道了。”
李德全不敢再多说,继续磨墨。
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宋如意,”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宋如意在干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皇后要动手了。不是后宫那种小打小闹的动手,是前朝后宫的联手,是弹劾,是要她的命。
皇帝睁开眼,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余晖把御花园的屋顶染成金色。
“李德全,”他说,“去查查皇后最近联络了哪些大臣。名单写出来,送到宋嫔那儿。”
李德全愣了一下,弯腰:“是。”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皇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夕阳慢慢沉了下去。
宋如意的寝宫里,灯亮着。
阿瑶已经在床上睡着了,抱着被子,睡得很沉。青萝在地上铺了铺盖,也睡了。
宋如意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地嵌在天幕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系统面板还开着,上面那行字还在。
【皇后正在联络前朝大臣,准备弹劾你“妖女乱政”。进度:30%。】
宋如意看着这个数字,心里在算账。30%,刚开了个头。等它涨到100%,她就要面对朝堂上的弹劾。一个嫔位,被前朝大臣弹劾“妖女乱政”,轻则打入冷宫,重则赐死。
但她不怕。
因为她手里攥着一把牌,每一张都能退回去。
她关掉面板,关上窗户,走到床边躺下。青萝已经给她铺好了被子,被子里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阿瑶,”她轻声说,“明天教你认大臣。”
阿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宋如意笑了,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停了。御花园里的花静静地开着,没有人说话,连虫鸣都歇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