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瑶在宋如意寝宫里住了三天,前三天的每一天都在翻箱倒柜。
不是找东西,是在熟悉这间屋子。宋如意的寝宫不大,一进门是一间小小的厅堂,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左边是卧房,放着一张拔步床和一个妆台;右边是耳房,堆着宋如意入宫三年来攒下的各种杂物——旧衣裳、旧首饰、旧话本,还有一把断了弦的琵琶。
阿瑶把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她打开衣柜,把宋如意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看,看完又叠好放回去。她翻开妆奁,把簪子耳环一样样摆在桌上,排成一排,像士兵列队。她甚至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了一眼,确认下面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宋如意坐在桌边剥花生,看着她忙活了一上午,终于忍不住了。
“你在找什么?”
阿瑶从床底下爬出来,头发上沾了灰,脸也花了,但眼睛亮晶晶的。她拍了拍衣裳,走到宋如意对面坐下,盯着她的眼睛。
“找你的秘密。”
宋如意手里的花生停在半空,笑了:“我有什么秘密?”
阿瑶没有回答。她歪着头,继续盯着宋如意的眼睛,目光不像在看人,更像在端详一件器物。宋如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说话,阿瑶先开口了。
“你有。而且你心里在笑,因为你觉得我猜不到。”
宋如意愣住了。
她不是被这句话吓住了,而是她刚才确实在想“你猜不到”。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闪过的速度比眨眼还快,连她自己都快没意识到,但阿瑶捕捉到了。
宋如意闭上眼睛,读心术的网下意识地张开了。她在听阿瑶的心声——不是要偷听她的秘密,是要确认一件事:阿瑶有没有恶意。
阿瑶的心声很轻,像春天的风,带着花香和阳光的味道。没有嫉妒,没有算计,没有恨意。只有好奇,和一种淡淡的、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方向的那种感激。
宋如意睁开眼,看着阿瑶,认真地问:“你能看穿别人的心思?”
阿瑶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指着桌上的那碟花生,又指了指窗台上的兰花,最后指了指宋如意的心口。
“不是看穿,是感觉到。就像……能闻到情绪的味道。”
宋如意挑了挑眉:“闻到?”
阿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睁开眼,说:“你现在的味道是……花生壳的涩味和茶的苦味,混在一起。你心里有事,但你不着急。”
宋如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生壳,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信了。
因为她说对了。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比平时更轻,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
【检测到目标“阿瑶”拥有特殊天赋——情绪感知(低配版读心术)。可培养为盟友。】
宋如意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放下花生,抓住阿瑶的手,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阿瑶,你这本事,在后宫是宝藏。”
阿瑶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缩了缩手,没缩回去:“什么宝藏?”
宋如意拉着她坐到床边,让她面对面坐好,像先生教学生一样正襟危坐。
“我教你后宫生存法则。”宋如意掰着手指头,“第一,任何人给你东西,先想‘她为什么给’。第二,任何人冲你笑,先想‘她心里是不是在骂我’。第三,如果有人要害你,你就把她的‘害’还给她——这叫退货。”
阿瑶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只听主人说话的小猫。
“退货?”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想了想,“就像买东西不喜欢退回去?”
宋如意点头:“对。只不过退的不是东西,是恶意。谁给你恶意,你就把恶意还给她。”
阿瑶拍了一下手,声音清脆,把桌上的花生震得跳了一下:“这个好!我要学!”
宋如意笑了。她站起来,拉着阿瑶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御花园的一角,正好能看见嫔妃们来来往往的必经之路。
“你现在感受一下,”宋如意指着远处走来的一个嫔妃,“那个人,你感觉到什么?”
阿瑶闭上眼,像是在闻风的味道。过了几秒钟,她睁开眼,皱了皱鼻子:“酸。很酸的酸味。像没熟透的梅子。”
宋如意也闭上眼,读心术的网撒出去,捕捉到了那个嫔妃的心声。那是一个常在,姓什么宋如意记不清了,她心里正在骂:“那个民女凭什么住宋嫔宫里?陛下还亲自来看她。一个卖花的,也配?”
宋如意睁开眼,笑了:“她心里在骂你。”
阿瑶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我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像刀子,我闻到了酸味——是嫉妒。”
宋如意拉上窗户,回到桌边坐下。阿瑶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尾巴。
“你就用这个感觉,”宋如意说,“以后谁对你有恶意,你第一时间就能知道。知道了,就别靠近。靠近了,就别相信。相信了,就别给她第二次机会害你。”
阿瑶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在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那要是有人害我呢?”她问。
宋如意剥了一颗花生,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笑了:“那就退货。退给她自己。”
阿瑶看着她嚼花生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可靠。不是因为她有本事,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她嚼花生的时候,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笑。那笑容不张扬,但很稳,像是再说“天塌下来我也不怕”。
“姐姐,”阿瑶轻声叫了一声。
宋如意转过头看着她:“嗯?”
“谢谢你。”阿瑶的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你本可以不帮我的。你帮了我,你什么好处都没有。”
宋如意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谁说没有好处?”她站起来,走到系统面板前——虽然阿瑶看不见——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还指望着你帮我出宫呢。”
阿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听懂了后半句:“你要出宫?”
宋如意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当天下午,宋如意开始正式“授课”。
她带着阿瑶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指着遇到的每一个嫔妃,让阿瑶说出自己的感觉。阿瑶的鼻子比狗还灵——皇后走过的时候,她皱起了鼻子,说“一股铁锈味”;贵妃走过的时候,她说“像烧焦的木头”;丽嫔走过的时候,她说“甜得发腻,像坏了的水果”。
宋如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你闻到皇后的铁锈味是什么?”她问。
阿瑶想了想:“恨。不是一般的恨,是想杀人的那种恨。铁锈是血的味道。”
宋如意的笑容收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她没有告诉阿瑶,皇后确实想杀她——不止一次。
走到御花园的凉亭边,阿瑶突然站住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拉着宋如意的袖子,声音有些发抖:“那边那个人……味道不对。”
宋如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皇后站在远处的廊下,正和一个太监说话。隔着半座花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阿瑶闻到了——那股铁锈味又来了。
“她恨的不是你,”阿瑶小声说,“是……”
“是我。”宋如意替她说完了。
阿瑶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担忧:“你不怕?”
宋如意笑了,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阿瑶没听懂,但她记住了宋如意说的每一句话。
回到寝宫,宋如意关上门,把阿瑶按在椅子上,倒了两杯茶。
“来,我教你认人。”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后宫地图,“这是皇后,住在坤宁宫。这是贵妃,住在翊坤宫。这是丽嫔,住在……”
阿瑶打断了她:“不用画,我记得住。”
宋如意抬头看她:“你才来三天。”
阿瑶指着自己的鼻子:“我问到的。那个铁锈味的住最远,那个烧焦味的住东边,那个甜得发腻的住在西边。她们走过的路,味道留在地上,顺着风就能闻见。”
宋如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个读心术也不算什么。读心术只能听见心里在想什么,但阿瑶能闻到情绪的痕迹——来过、走过、哭过、笑过、恨过、怕过,全都留在地上,飘在风里,被她一鼻子闻出来。
“你才是宝藏,”宋如意由衷地说。
阿瑶不好意思地笑了。
贵妃寝宫里,灯还没灭。
贵妃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卸妆。丽嫔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那个阿瑶,”贵妃卸下一支步摇,放在妆台上,“听说有古怪。”
丽嫔的扇子顿了一下:“什么古怪?”
“能看穿人心。”贵妃转过头看着她,“不是猜的,是宫里人传的。说她在御花园走了一圈,把皇后、本宫、你都闻出来了。”
丽嫔的脸色变了一下:“闻出来?”
“说皇后身上有铁锈味,本宫有烧焦味,你有甜腻味。”贵妃转回去,对着铜镜继续卸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管你们信不信,本宫信了。”
丽嫔放下团扇,站起来走到贵妃身后,看着镜中的两个人。
“那不是和宋嫔一样?”
贵妃摘下耳坠,放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慢慢翘起来。
“两个人联手,我们更没活路了。得在她们联手之前,把阿瑶除掉。”
丽嫔的眼睛亮了一下:“怎么除?”
贵妃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但也带着一丝凉意。
“让阿瑶在御前失仪。”贵妃看着窗外的月光,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太后最重规矩,民女不懂规矩,在御前出了丑,不用我们动手,太后就会把她赶出去。”
丽嫔想了想,点头:“我来安排。”
贵妃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丽嫔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寝宫里只剩下贵妃一个人。她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挂着笑。
“宋嫔,”她轻声说,“你护得住自己,护得住她吗?”
宋如意的寝宫里,灯还亮着。
阿瑶已经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裳,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她的头发还没干,垂在肩上,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宋如意坐在桌边,剥花生。她今天剥了不下二百颗花生,桌上堆了一小堆壳。
“姐姐,”阿瑶突然开口,“你说,我要是留在宫里,会变成什么样?”
宋如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留下?”
阿瑶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我想见赵公子——不是,是陛下。但我不想留在这座宫里。这里的味道……不好闻。到处都是铁锈味和烧焦味,连风都是苦的。”
宋如意放下花生,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阿瑶的头。她的头发还没干,凉凉的,滑滑的。
“那就别留,”宋如意说,“等事情办完了,我带你一起走。”
阿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你要出宫?去哪儿?”
“江南。去看太后说的桃花。”宋如意笑了,“听说比御花园的好看。”
阿瑶破涕为笑,拉着宋如意的手,使劲摇了摇:“说好了。一起走。”
宋如意点头:“说好了。”
两人击了一下掌,声音清脆,像小时候玩游戏那样。
“退货姐妹花,正式出道!”阿瑶喊了一声,喊完自己笑了,“听起来像卖布的。”
宋如意也笑了:“比卖布赚钱。”
门外,青萝端着茶盘走过,听见里面的笑声,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她没有敲门,悄悄走开了。
系统提示音在宋如意脑中响起,这次不是平时的冷冰冰,而是带着一丝急促。
【贵妃正在策划对阿瑶的陷害。内容:让阿瑶在御前失仪,被太后责罚。】
宋如意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她拍了拍阿瑶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又来了。”
阿瑶没听懂:“什么又来了?”
宋如意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颗花生,剥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
“有人要对付你。在御前让你出丑,让太后赶你走。”
阿瑶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害怕。她看着宋如意,问:“怎么办?”
宋如意笑了,伸出手。
阿瑶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和她击了一掌。
“准备好第一次实战了吗?”宋如意问。
阿瑶撸起袖子——虽然穿的是睡衣,没什么好撸的——笑了:“来!”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御花园里的桂花香被夜风吹过来,甜丝丝的,盖住了铁锈和烧焦的味道。
至少今晚,风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