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色马车停在了侧门边。没有旗号，没有随从，只有一匹老马和赶车的老头。守门的侍卫拦住了车，正要盘问，青萝从车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块令牌——不是宋嫔的令牌，是皇帝的。
侍卫看了一眼令牌，脸色变了，弯腰让开了路。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车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素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怀里抱着一束野花——不是从花铺买的，是路边随手采的。她靠在车壁上，侧着头，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看。高墙、红瓦、飞檐，一重又一重，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这是哪儿？”阿瑶转过头问青萝。她的声音不大，带着江南口音，软软的，像是春天里化不开的雨。
青萝把帘子拉得更严实了些，压低声音：“别问了，跟我走。”
阿瑶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束野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她采这束花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表哥只说“有人要见你”，就把她送上了车。她问是谁，表哥说“见了就知道”。
马车又转了一个弯，停下了。
青萝先跳下车，伸出手扶阿瑶下来。阿瑶踩在青石板上，抬头看了看四周——高墙深院，不见人影，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攥紧了手里的花束，心跳快得像擂鼓。
“走吧。”青萝拉着她，快步穿过一条长廊，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门。
宋如意的寝宫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青萝养的兰花，桌上放着一碟花生和一壶茶。宋如意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颗花生，正在剥。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了阿瑶。
第一眼，她就知道为什么皇帝会记住这个人。
阿瑶不算倾国倾城，但她的眼睛很好看——很大，很亮，像山间的清泉，没有一丝杂质。她的皮肤被江南的阳光晒成了浅浅的小麦色，不白，但健康。她的嘴唇没有涂口脂，是自然的淡粉色，微微抿着，带着一丝紧张。
“你就是阿瑶？”宋如意放下花生，站起来。
阿瑶点了点头，眼睛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你是？”
宋如意走到她面前，打量了她一遍，笑了：“我是帮你进宫的人。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姓赵的公子吗？”
阿瑶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她手里的花束差点掉在地上，赶忙攥紧，指节都泛白了。
“赵公子？”她的声音发抖，“他在哪儿？！”
宋如意没有立刻回答。她听见了——不是阿瑶的声音，是远处的、穿透了几堵墙的声音。读心术的网自动张开了，捕捉到了皇后寝宫里一个太监的心声。
“宋嫔带了一个民女进宫……快去禀报娘娘……”
宋如意皱了皱眉：“来得真快。”
她闭上眼睛，打开系统面板。没有犹豫，直接点进了兑换商城。保护卡，20人情值。诬陷卡，15人情值。
【保护卡：为目标提供一次伤害免疫。持续时间：12时辰。】【诬陷卡：将一次针对宿主的诬陷退货至诬陷者自身。】
宋如意选了兑换。两张卡片从面板里飞出来，一张淡金色，一张银白色，在她指尖一闪，消失了——淡金色的套在了阿瑶身上，银白色的被她攥在手心里备用。
系统提示：【保护卡已生效。诬陷卡就绪。当前人情值余额：50。】
宋如意睁开眼，对阿瑶笑了笑：“赵公子就在这座宫里。但你得先跟我演一出戏。”
阿瑶愣住了：“演戏？”
宋如意没有解释，拉着她走到铜镜前，让她坐下，拿起梳子替她重新梳头。阿瑶的头发很黑很密，在指间像流水一样滑过。宋如意把她的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自己的一支素银簪子别住，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八成新的月白色衫子，递给她。
“换上。”
阿瑶接过衣裳，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素衣，银簪，没有脂粉，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又像这座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主。
“好看，”宋如意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说，“走吧。有人来找麻烦了。”
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太后寝宫里，皇后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太后娘娘，宋嫔私带不明女子入宫，意图不轨！”皇后用手帕擦着眼角，声音哽咽，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下来，“臣妾亲眼所见，那女子已经被宋嫔带进了她的寝宫。太后，宋嫔这是要造反啊！”
太后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着。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听皇后哭诉了半天，才问了一句：“有这种事？”
皇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千真万确！现在那女子就在宋嫔宫里！太后若不信，可亲自去看看！”
太后放下茶杯，站起来。
“那就去看看。”
皇后跟在太后身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宋嫔私带民女入宫，这是大罪，轻则打入冷宫，重则赐死。今天，宋嫔跑不掉了。
太后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到了宋嫔的寝宫。皇后跟在太后身后半步，脸上挂着端庄肃穆的表情，但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宋如意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平时那件半旧的月白色衫子，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事实上她也确实是。
“太后、皇后，您二位怎么来了？”宋如意行了个礼，语气惊讶，但不慌张。
皇后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直地射向屋里。
阿瑶站在屋中央，穿着宋如意给她的月白色衫子，头发上别着那支素银簪子，手里还攥着那束野花。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但没有害怕。
皇后指着阿瑶，声音尖锐：“就是这个女子！宋嫔私带民女入宫，该当何罪？！”
宋如意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也没有后退。她看着皇后，笑了。
“皇后娘娘，这女子不是臣妾私带的，是陛下让臣妾接进来的。”
皇后的冷笑声比刀还锋利：“陛下会让一个民女进宫？你撒谎！”
宋如意不慌不忙：“那就请陛下来对质。”
太后看了皇后一眼，又看了宋如意一眼，没有说话。
太监去请皇帝了。等待的时间里，皇后站在太后身边，脸上挂着笃定的笑。她已经在心里替宋嫔写好了结局——私带民女，意图不轨，赐死，或者打入冷宫。不管哪一种，宋嫔都不会再碍她的眼了。
皇帝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头发束着，没有戴冠，步伐很急，像是被人从御书房里拽出来的。他的目光扫过太后、皇后，最后落在屋里那个穿着月白色衫子的女子身上。
阿瑶也看见了他。
三年前，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站在江南街头，买她一束栀子花。他说他姓赵，是做买卖的。他笑得很好看，眼睛里有光。她多送了他一枝花，说“公子生得好看，多送一枝”。
三年后，他穿着龙袍——虽然今天没穿，但这座宫殿、这些跪拜的人、这满屋子的威仪，都在告诉他，他不是什么赵公子。
他是皇帝。
阿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花束掉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她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是皇帝？！”
皇后抢着开口了：“陛下，宋嫔私带——”
“是朕让她接的。”皇帝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阿瑶是朕的贵客。”
皇后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她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乱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话术、所有的证据，在这一刻全都不管用了。皇帝说“是朕让她接的”。一句话，就堵死了她所有的路。
皇帝没有再看皇后，他走向阿瑶，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阿瑶，”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好久不见。”
阿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丑，没有梨花带雨的美感，就是普通人的那种哭。鼻涕眼泪混在一起，把袖子都打湿了。
“你骗我，”她哭着说，声音闷在袖子里，“你说你是做买卖的，你说你姓赵，你说你会回来——你骗我。”
皇帝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太后看看皇帝，看看阿瑶，又看看宋如意，突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出里面的意味——不是嘲笑，是那种“哀家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的了然。
“原来如此。”太后拍了拍手，像看了一出好戏的看客，“皇后，你告状告错了。”
皇后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宋如意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皇后娘娘，下次告状前，先问问清楚。”
皇后瞪着她，眼睛里全是恨意。但太后在场，皇帝在场，她不敢发作。她咬着牙，把那些恨意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
太后摆了摆手：“皇后诬告，罚半年俸禄。都退下吧。”
皇后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她的背挺得笔直，但脚步比来时重了很多，像是每一步都在跟地面较劲。
其他人也陆续退了出去。寝宫里只剩下皇帝、阿瑶和宋如意。皇帝和阿瑶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地散落的花瓣。宋如意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很多余。
她正要退出去，阿瑶突然拉住了她的袖子。
“姐姐，”阿瑶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你太厉害了！我也想学这招！”
宋如意愣了一下：“学什么？”
阿瑶擦了擦眼泪，鼻尖还是红的，但笑了：“就是……让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脸。”
宋如意看着她那张真诚的、带着泪痕和鼻涕的脸，笑了。
“那叫退货。”
阿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退货……真好听。”
皇帝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突然觉得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一个。他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但宋如意抢先开口了。
“陛下，阿瑶姑娘就住在臣妾这儿吧。臣妾的寝宫虽然不大，多住一个人还是够的。”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保护好她。”
宋如意行了个礼：“臣妾尽力。但陛下，您欠臣妾的人情又多了一个。”
皇帝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里笑出来的笑：“朕记着呢。”
宋如意转过身，拉着阿瑶的手，走到桌前坐下。她倒了一杯茶递给阿瑶，阿瑶接过，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阿瑶，”宋如意在她对面坐下，“你恨他吗？”
阿瑶捧着茶杯，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
“恨过，”她轻声说，“等了三个月，天天等，等到下雨也在门口站着。邻居说‘他不会回来了’，我不信。等了一百天，终于信了。走的那天，我把那封信烧了。”
她抬起头，看着宋如意，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嘴角有笑意。
“但刚才看见他的时候，恨一下就没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了。”
宋如意看着她，想起了皇帝在御书房里说“朕把她丢了”时的表情。两个人都放不下，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先住下，”宋如意拍了拍她的手背，“慢慢想。”
阿瑶点了点头，把茶杯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了。
宋如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月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御花园里的桂花香被夜风送过来，甜丝丝的。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保护卡剩余时效：11时辰。阿瑶情绪稳定。当前好感度：阿瑶对宿主+30。】
宋如意睁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关掉面板，她转身看着阿瑶。阿瑶已经趴在桌上，抱着那只茶杯，睡着了。她的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嘴角是翘着的。
宋如意脱下自己的外裳，披在她身上，对青萝轻声说：“今晚你睡地上。她睡床。”
青萝点头，轻手轻脚地铺了铺盖。
宋如意坐在床沿上，看着阿瑶安静的睡脸。她想起太后说的“春天的桃花比御花园的好看”，想起皇帝说的“她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想起阿瑶说的“等了三个月，天天等”。
“你会留在这座宫里吗？”她轻声问。
阿瑶没有回答。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那个微笑。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