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像是被窗外挤进来的夜风吹动了。皇帝坐在龙案后,宋如意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上摊着一张名单——三年前随皇帝去江南的随从名单,墨迹还没干透。
“说吧,怎么找阿瑶?”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宋如意拿起那张名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不需要认识。她只需要把这张名单交给青萝,青萝的表哥在宫外做小生意,走南闯北,认识的人多。
“陛下把当年见过阿瑶的随从名单给臣妾,臣妾派人去找。”宋如意把名单折好,收进袖子里,“找到了,臣妾会想办法把她接进宫。”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接进宫?怎么接?后宫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宋如意笑了:“臣妾有办法。陛下只需要答应一件事——阿瑶进宫那天,陛下要亲自来见她。她等了三个月,等一个姓赵的公子。如果来的不是赵公子,而是皇帝,她可能会扭头就走。”
皇帝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宋如意闭上眼睛,打开系统面板。这不是她第一次用这个功能,但这一次她格外谨慎。她在面板上新建了一个条目,叫做“交易协议”,下面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条:皇帝帮宋如意废除选秀制度。第二条:宋如意帮皇帝找到阿瑶,并协助其入宫。第三条:双方不得单方面违约。违约者将承担“信用退货”的后果。
系统提示:【协议已生成。当前状态:可单方面违约。是否冻结?】
宋如意在心里点了一下“冻结”。
【协议已冻结。双方均不可单方面违约。违约将触发“信用退货”,届时违约方的信用值将归零。】
宋如意睁开眼,看着皇帝,笑了。
“陛下,这份协议臣妾已经锁死了。您要是反悔,臣妾可以退货‘皇帝信用’——到时候您说的话,大臣不信,百姓不信,连阿瑶都不信。”
皇帝瞪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你敢威胁朕?”
宋如意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笑得云淡风轻:“臣妾不敢。臣妾只是保护自己。”她顿了顿,“陛下是皇帝,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臣妾是末等嫔位,说出去的话风一吹就散了。不锁死,臣妾不放心。”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从危险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更像是被一个孩子气笑了的那种表情。
“你真的是……”他摇了摇头,“朕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宋如意站起来,拍了拍裙角,行了个随意的礼:“那陛下现在见到了。派人去找阿瑶吧,臣妾等消息。”
她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衣角在烛光中轻轻摆动。
皇帝坐在龙案后,看着她走出去,门关上,脚步声远去。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已经被他画满了圈和叉的退货申请,苦笑了一下。
“锁死了,”他轻声重复了这三个字,“她倒是想得周全。”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准”。这次没有划掉,也没有涂改。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压在阿瑶的名字上面。
消息传得比风快。
皇后寝宫里,眼线太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宋嫔和陛下在御书房密谈了很久。奴才在外面偷听,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阿瑶’、‘民间女子’、‘接进宫’。”
皇后正在梳头,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没有表情,但眼神变了。
“阿瑶?”她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太监,“谁?”
太监摇头:“奴才不知。只听陛下说,三年前在江南认识的一个卖花姑娘。宋嫔说她能找到,把她接进宫。”
皇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那种“本宫抓到把柄了”的笑。
“宋嫔要帮陛下娶民女?”她站起来,在寝宫里走了两步,步子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有意思。本宫倒要看看,她怎么把那个民女弄进宫。”
她招手叫来另一个太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去,派人盯着宫门。一旦有陌生女子入宫,立刻报给本宫。”
太监领命,退了出去。
皇后坐回妆台前,重新拿起梳子,对着铜镜一下一下地梳头发。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嘴角挂着一丝笑。
“宋如意,”她轻声说,“你给陛下找女人,陛下会感激你,但后宫不会。本宫倒要看看,那个民女来了之后,是你死,还是她死。”
她笑了,梳子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又一下。
宋如意回到寝宫,关上门,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名单,展开铺在桌上。上面写着七八个名字,都是三年前随皇帝去江南的侍卫和太监。
“青萝,”她叫了一声。
青萝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块没绣完的手帕——上面那朵歪歪扭扭的牡丹终于有了点花的形状,虽然看起来更像一朵被压扁的菊花。
“小主,什么事?”
宋如意把名单递给她:“让你在宫外的表哥帮忙找这个人。”她指着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他叫赵德胜,以前是御前侍卫,三年前跟着陛下去过江南。他见过阿瑶,知道她长什么样,知道她住在哪儿,知道她后来搬去了哪里。”
青萝接过名单,看了看,有些犹豫:“小主,您真的要帮皇帝找心上人?”
宋如意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是啊。这样他欠我人情,废选秀的事就好办了。”
青萝抿了抿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可是……您不酸吗?”
宋如意愣了一下。
“酸?”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第一次听见它。
青萝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是……陛下喜欢别人,您不吃醋吗?”
宋如意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自然,不是装的,不是苦笑,是那种“你想多了”的笑。
“酸什么?我又不喜欢他。”
青萝抬起头,看着宋如意的眼睛。宋如意的眼睛很亮,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青萝还是叹了口气:“小主,您嘴硬。”
宋如意没有反驳。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月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看着天上那轮圆月,月亮很亮,把御花园的屋顶染成了银白色。
她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皇帝好感度:70。】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关掉了。
“他喜欢谁关我什么事。”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不是冷冰冰的机械声,而是带着一丝——宋如意觉得是提醒——的语气。
【寻找阿瑶任务已激活。限时:15天。成功奖励:皇帝动摇值+30%。失败惩罚:协议自动作废。】
宋如意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15天,”她说,“够了。”
青萝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捏着那张名单,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了:“小主,您真的不酸?”
宋如意转过身,看着她,认真地说:“青萝,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青萝摇头。
“自由。”宋如意说,“出宫。离开这个地方。不用再听皇后骂我,不用再看贵妃瞪我,不用再被丽嫔算计。不用请安,不用行礼,不用对着一群假笑的女人假装开心。”
她走回桌前,拿起一颗花生,剥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
“陛下喜欢谁,是他的事。我不喜欢他,是我的事。他欠我人情,我拿人情换自由。公平交易,谁也不亏。”
青萝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但看见宋如意那副笃定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名单,上面那些名字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知道,这些人关系到小主的未来。
“奴婢明天一早就把名单送出宫去。”青萝把名单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
宋如意点了点头,躺回床上,拉上被子。
“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青萝吹灭了灯,房间陷入黑暗。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正好落在宋如意的枕边。
她没有睡着。
她在想阿瑶。一个卖花的姑娘,等了三个月,等一个姓赵的公子。等了三个月,没等到,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不知道还记不记得那个买过她一束栀子花的年轻人。
“我会找到你的,”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不管你在哪儿。”
青萝已经在脚踏上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第二天一早,青萝就托人把名单送出了宫。
她的表哥姓周,在城南开了一间杂货铺,卖针线、胭脂、糖果,也替人捎东西、传口信,是那种走在街上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人。这种人最适合找人。
宋如意没有闲着。她去了御书房,跟皇帝要了更多的线索——阿瑶的年龄、身高、长相、说话的口音、卖花的街巷名称。
皇帝坐在龙案后,一笔一划地写,写了满满一张纸。
“她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皇帝放下笔,目光有些迷离,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她卖花的时候喜欢哼歌,唱的是江南的小调,听不懂词,但很好听。”
宋如意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陛下放心,”她说,“臣妾会找到她的。”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你对她没有敌意?”
宋如意愣了一下:“敌意?臣妾为什么要对她有敌意?”
皇帝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批奏折。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宋如意走出御书房,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平稳有力。
三天后,青萝的表哥回了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赵德胜在杭州,已联系上。他说见过那个卖花姑娘,记得她后来搬去了苏州。”
宋如意看着这行字,笑了。
“苏州,”她对青萝说,“不算远。”
青萝急了:“小主,您不会要亲自去吧?”
宋如意摇头:“我不出宫。让表哥去苏州找。找到了,先别惊动她,摸清楚她在哪儿、干什么、跟谁住、还记不记得那个姓赵的公子。”
青萝点头,又去找人送信了。
宋如意站在窗前,看着御花园里开得正盛的花。桂花、菊花、芙蓉,一丛一丛的,红的黄的白的,好看是好看,但看久了也腻。
她想看江南的花。听太后说,春天的桃花比御花园的好看。她想去看,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还有事要做——找到阿瑶,废了选秀,然后出宫。
皇后寝宫里,眼线太监又跪下了。
“娘娘,宋嫔这几日频频往外送信。奴才截不到信,但送信的人说,信是送去苏州的。”
皇后正在喝茶,茶杯停在嘴边,没有喝。
“苏州?”她放下茶杯,“她在找什么人?”
太监摇头:“奴才不知。”
皇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她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事。
“不管她在找什么人,”她转过身,看着太监,“你给本宫盯着。她找的人进了宫,第一时间告诉本宫。还有,去查查陛下三年前去江南的事,看他见过什么人。”
太监领命,退了出去。
皇后坐回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铜镜里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一把刀。
“宋如意,”她轻声说,“你想帮陛下找女人,本宫就让你找。找来了,看你怎么收场。”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