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寝宫的茶还没凉透。宋如意坐在太后下首,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但她还端着,像是在端着一样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太后靠在榻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些岁月的痕迹在光影中显得很柔和。她不像一个太后,更像一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老人。
“哀家年轻时也想废选秀,”太后睁开眼,看着屋顶的彩绘,声音很轻,“但哀家没那个胆子。你比哀家强。”
宋如意放下茶杯,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个礼:“太后不反对?”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哀家不反对,但也不公开支持。你自己折腾去吧。折腾成了,哀家替你高兴。折腾不成,哀家也保不了你。”
宋如意笑了:“够了。谢太后。”
太后也笑了,笑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欣慰。她看着宋如意,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四十年前的自己。
“去吧,”太后闭上眼睛,“别让哀家等太久。哀家还想在有生之年,看看没有选秀的后宫是什么样子。”
宋如意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太后已经闭上了眼睛,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她推门出去了。
长廊上的阳光很好,照得她眯起了眼。青萝迎上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是在廊下等的时候泡的,已经凉了。
“小主,太后怎么说?”青萝把茶杯递给她。
宋如意接过,喝了一口,凉茶苦得她皱了皱眉:“太后说,不反对。”
青萝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宋如意没有告诉她太后说的后半句——“也不公开支持”。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人担心,没有必要。
她打开系统面板,新提示已经弹出来了。
【太后好感度+40,当前50。获得“太后默许”buff。效果:皇后短期内不敢直接对你动手。】
宋如意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50,不高不低。太后对她有好感,但还没到愿意为了她跟皇后撕破脸的地步。“短期不敢直接动手”,也就是说,皇后还是会动手,只是不会太明目张胆。
“够了。”她关掉面板,把凉透的茶杯递给青萝。
青萝接过茶杯,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廊上。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小主,现在去哪儿?”青萝问。
宋如意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御花园里的花被余晖染成了金色。她想了想,说:“去御书房。三天快到了。”
青萝的脸白了一下,但没有拦她。
御书房的灯亮着。
门口的李德全看见宋如意,愣了一下,然后弯腰行礼,没有通报,直接侧身让开了门。宋如意有些意外——以前来御书房,总要等通报,等半天,等到皇帝说“进来”,才能进去。今天门是开的。
她走进去。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那张退货申请。纸上的折痕更深了,边角被磨得有些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下。他没有在批奏折,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陛下,三天快到了。”宋如意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行礼,没有请安,只是说了这七个字。
皇帝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这几天都没睡好。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落在窗外。
“朕知道。”他说。
宋如意没有等他叫“坐”,自己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坐得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臣妾知道陛下在想什么,”宋如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祖制、太后、大臣。臣妾都知道。”
皇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你还来?”
“因为臣妾也知道,陛下心里还有一件事。”宋如意看着他,目光平静。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宋如意闭上眼睛,不是犹豫,是在听。读心术的网撒出去,这一次她没有撒太远,只捕捉一个人的心声。皇帝的心声比平时杂乱,像是有很多话挤在一起,互相冲撞。她在这片嘈杂中筛选、分辨、捕捉。
她听见了一个名字。
不是皇后,不是贵妃,不是太后,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藏在皇帝心底最深的地方,像是被锁了很久的箱子,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
“江南……卖花……名字里带‘瑶’……阿瑶?”
宋如意睁开眼,轻声说出那个名字:“阿瑶。”
皇帝的脸色骤变。
那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被人从梦中叫醒时的恍惚,是被人掀开了盖在伤口上的纱布时的刺痛。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宋如意没有躲,没有退,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臣妾猜的。”
“你不可能猜到这个。”皇帝绕过龙案,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朕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宋如意没有退让。她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相距不到一臂的距离。
“所以是真的?”她问,“陛下心里有人?”
皇帝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转身走回龙案后,跌坐回椅子上,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张退货申请,看了很久。
宋如意没有催他。她坐回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和李德全在门外轻轻咳嗽的声音。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三年前,朕微服私访,在江南认识了一个卖花的姑娘。她叫阿瑶,每天在街上卖花,茉莉、栀子、桂花,什么季节卖什么花。朕买过她一束栀子花,她多送了朕一枝,说‘公子生得好看,多送一枝’。”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宋如意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审时度势的算计,而是一个年轻人回忆初恋时的温柔。
“朕喜欢她,她不知道朕是皇帝。朕跟她说,朕是个做买卖的,姓赵。她信了。她说她不喜欢做买卖的,但喜欢朕这个人。”
皇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朕想娶她。但选秀制度摆在那里,朕不能娶一个平民女子。朕试过跟太后提,太后说‘祖宗家法不可废’。朕试过跟大臣提,大臣说‘陛下三思’。朕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走的那天,朕在她家门口放了一百两银子,留了一封信,说‘生意不好,去别处谋生’。”
他苦笑了一下。
“朕把她丢了。”
宋如意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皇帝愤怒、冷漠、漫不经心、偶尔温柔,但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对着墙承认自己不敢承认的错误。
“朕派人去找过,”皇帝继续说,“她已经搬走了。邻居说她等了三个月,每天在门口张望,等一个姓赵的公子。等了三个月,没等到,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皇帝抬起头,看着宋如意。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希望,是绝望后的平静。
“如果臣妾帮陛下找到她,帮您把她娶进来,您废选秀,公平交易。”宋如意说。
皇帝盯着她,目光复杂:“你连这个都能做到?”
“试试看。”宋如意笑了,“陛下把当年见过阿瑶的随从名单给臣妾,臣妾派人去找。找到了,陛下废选秀。找不到,臣妾不提废选秀的事。”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桂花的甜香。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宋如意,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如意,”他没有回头,“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阿瑶的事?”
宋如意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臣妾说了,猜的。”
“朕不信。”皇帝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银白色的河。
宋如意笑了:“那陛下就别信。只要答应交易就行。”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笑容很平静,不像是谈成了一笔大买卖的商人,更像是做了一件她想做的事的人。
“好。”皇帝说,“但你如果骗朕,朕不会放过你。”
宋如意行了个礼,不是那种规矩到刻板的宫礼,而是很随意的、像是在跟朋友告别的躬身。
“成交。不过陛下,协议一旦达成,不能反悔哦——臣妾的协议,可退货。”
皇帝愣了一瞬:“什么意思?”
宋如意笑而不语,转身走了。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衣角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月光从门外涌进来,她在光里走,像是走进了一幅画。
皇帝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月光中。他的手里还捏着那张退货申请,纸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
“她到底怎么知道的?”他低声说,像是在问空气,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长廊上,青萝迎上来,手里抱着宋如意出门时忘了带的披风。
“小主,成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宋如意接过披风,披在肩上,夜风有些凉,但她不觉得冷。
“成了。他说好。”
青萝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他不会反悔吧?”
宋如意笑了:“他反悔,我就退‘皇帝答应的事’。”
青萝没听懂,但看见宋如意笑了,也跟着笑了。
两人沿着长廊往回走,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满园,香气被风送过来,甜丝丝的。
宋如意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青萝差点撞上她:“小主?”
宋如意没有回答。她在想一件事——阿瑶。
她不知道阿瑶在哪里,不知道阿瑶长什么样,不知道阿瑶还记不记得那个姓赵的公子。但她知道一件事——阿瑶是皇帝心里的一根刺。不拔出来,皇帝永远放不下。拔出来了,皇帝欠她一个人情。
而人情,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她打开系统面板,新建了一个任务条目:【寻找阿瑶】。
【任务目标:找到皇帝心上人“阿瑶”(江南·卖花女)。期限:15天。成功奖励:皇帝动摇值+30%。失败惩罚:协议自动作废。】
宋如意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十五天,”她轻声说,“够了。”
青萝没听见,正在追一只落在花丛上的萤火虫。
宋如意关掉面板,继续往回走。月光铺在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踩在霜上,脚印浅浅的,风一吹就散了。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皇帝没有走。他坐在龙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反反复复。
最后他写下了两个字:“阿瑶。”
笔尖停在纸上,墨迹微微晕开。他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收进抽屉里,压在了宋如意那张退货申请上面。
“李德全。”他叫了一声。
李德全推门进来:“陛下。”
“把三年前跟朕去江南的随从名单找出来,明天送到宋嫔那儿。”
李德全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弯腰:“是。”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只关上的抽屉上。抽屉里放着两张纸,一张写着“准”字,一张写着“阿瑶”。两张纸叠在一起,像两个人的命运,轻轻压着彼此。
宋如意回到寝宫,没有立刻睡。她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座后宫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青萝铺好了床,催她:“小主,夜深了,该歇了。”
宋如意没有动。
她在想阿瑶。一个卖花的姑娘,等了三个月,等一个姓赵的公子。等到最后,等来了一百两银子和一封信。信上写什么?“生意不好,去别处谋生”。
“他骗她的,”宋如意轻声说,“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青萝没听清:“小主,您说什么?”
宋如意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没什么。睡吧。”
青萝吹灭了灯,房间陷入黑暗。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正好落在宋如意的枕边。
她闭上眼睛。
脑中浮现出阿瑶的名字,还有那张她从没见过的脸。她想象阿瑶站在江南的街头,手里捧着一束栀子花,笑着对路人说“买一枝吧”。想象她等了三个月,每天在门口张望,等到天黑,等到天亮。想象她最后收拾行李,离开那条街,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会找到你的,”宋如意在黑暗中轻声说,“不管你在哪儿。”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