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玩意儿?”马疯子也飚了,但是他比我冷静一点儿,还能喊出话来。
那张苍白的脸直勾勾地看着我,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这下我看得出,她是个女人,穿着一件肥大的雨衣,脸庞被帽兜遮掩着,所以在暗影之中显得异常苍白。
“开门,下车!”这个女人大声喊着,隔着车窗也能隐约听清。
我大声喘息,但是至少放下了心,这不是幻觉,也不是鬼魂。
马疯子小心翼翼地说:“啥意思?开门下车要干嘛?”
“不管他,踩油门,跑!”关键时刻,我果断地说。
“跑?好像是跑不了了……”马疯子苦笑。
我一时警觉,扭头看去,在马疯子驾驶位置的车窗外,也站着一个人影,穿着雨衣,身材高大。
我慢慢地摇下半截车窗,壮着胆子问:“你谁呀?”
那个女人看着我,蓦然笑了一下:“哎呦,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灵媒先生……”
“灵媒先生?”我不由得一愣。我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诨号。
那个女人低头凑近了一点儿,鄙夷地冷笑一下:“李翼是吧?你还认识我吗?”
我小小地吓了一跳,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几眼,终于想起来了。
小佳,东岗区公安分局的女刑警。
今天早上,他和那个副队长老罗来过我的工作室盘问过我,她怀疑我有重大嫌疑。但是老罗否定了她,老罗认为我是个精神病。
“刑警同志,您这是……”
还没等我说完,小佳猛地伸手拉开了后座车门,低头钻进车里,坐到了最里面,把外面的位置让了出来,另外一个人慢悠悠地转过来,一屁股坐进了车里,顺手关上车门。
我和马疯子都愣住了。
“唉呀,有烟味儿……”那个人粗声大气的说:“谁抽的?给一根儿解解馋呗。”
一边说着,他一边随手撩开了雨衣帽兜,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四方大脸。
我认出来了,刑警队副队长,老罗。
“罗队,你好!”我谄媚地转身伸出一只手。老罗丝毫没给我面子,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火燎燎地疼。
“别扯没用的,有烟拿出来,顺便交代一下,你来这儿干啥?”老罗风轻云淡地说,就好像是酒桌上喝美了的狐朋狗友一样。
小佳还是那么的高冷,嘴角微哂,不动声色。
“没有烟,我不抽烟。”我说着,拿眼角瞥了一眼马疯子。
但是老罗不为所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明白了,他根本不想抽烟,他只是为了调戏我。
马疯子显然已经听明白了这俩人是警察,立刻低眉顺眼正襟危坐,手握方向盘,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好像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出租车司机。
我恶狠狠地盯着马疯子,心里骂了他三十六万八千遍瘪犊子。
“问你呐,别装傻。”老罗冷笑:“老实交代,这暴雨天大半夜的,你来这儿干嘛?”
我意识到这下麻烦了,我没法解释。
“不说话是吧?”女刑警小佳瞪了我一眼,狠狠地说:“罗队你看,我早就说他有很大的嫌疑。怎么样?”
老罗说:“嗯,有点儿意思。”
“这事儿我可以解释……”我说。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要编个什么样的瞎话才能应付过去。
“嗯,你解释吧,我给你点时间。”老罗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这个,其实吧,我是,那个,就是推理小说爱好者。”我一瞬间脱口而出:“发生了这么轰动的变态杀人案,我想参与一下,实案推理。”
好吧,这一瞬间,我无比激动,这个瞎话编得无与伦比的完美。
很明显,老罗愣了一下,他似乎没防备我能给出这样一个答案,有点不知所措。但一转眼他就镇定下来了。
“推理爱好者?实案推理?”老罗咂摸了一下:“听着挺牛逼啊。”
“倒也没什么。”我谦逊地说:“我从小就喜欢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侦探推理小说我看过好多,福尔摩斯,金田一耕助,赫克尔波罗,艾勒里奎因,法医秦明都是我哥们儿。”
“哎?哎?你咋不说名侦探柯南呢?”老罗鄙视了我一眼:“我儿子贼喜欢。”
“说重点。”小佳冷冷地打断。
“那好吧,既然你是推理爱好者,那就给我说说你的观点呗。”老罗盯着我,不咸不淡地说,但是语气里隐约有一丝审讯的意味。
我索性把心一横,不管怎样,先解决了眼前的困局再说。
我也盯着老罗的眼神,表示我问心无愧,一点都不心虚。
“首先,我猜,你们俩是来盯梢的。”我试探着说:“而且,不止你们俩,还有其他人。”
“这他妈还用你猜。”老罗冷笑:“连我儿子都能看出来,他上幼儿园大班了,特别喜欢步美和小哀姐姐。”
步美和小哀,是《名侦探柯南》里的小女孩。
他在鄙视我。
“那你说说,我们在盯什么?”小佳插话。
“你们是想,看看那个凶手会不会回到现场来看看。”我说。
“为什么这么想?”
“美剧《犯罪心理》说的。”我咂摸了一下:“根据犯罪心理,很多变态杀人犯会在做案之后回到犯罪现场,回味一下。”
老罗和小佳互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是眼神里都有些鄙视的笑意。
我意识到他俩马上要打断我的话题,然后把我铐起来带回公安局去。我必须绝地反击。
“但是你们猜错了。叶萍的工作室并不是杀人现场。”我大着胆子说:“所以那个凶手绝不会来这里。”
“哦,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里不是杀人现场?”老罗阴森森地盯着我:“你怎么确定这里不是?”
“很简单,因为本市贴吧和微信圈里没有人提起。”我马上接着说:“今天早上开始,这起案件就有网友在网络上爆料,真真假假道听途说的都有,虽然贴吧管理员一直在删除,但是微信圈里的爆料是没法删除的。”
“我看到有几个微信圈里转发的消息,就是居住在这栋大厦的网友发的。他们提到了警察一大早来检查过,但是没到中午就撤离了。所以很显然,叶萍的工作室不是杀人现场,如果是的话,警方不会这么早就撤离,一定会现场警戒严加保护的。”
“屁!连你都想到的事情,我们警察会想不到?”老罗鄙夷地说:“既然叶萍工作室不是杀人现场,那你猜猜,我们来这儿干嘛……猜对了,有奖!”
我明白老罗的意思了,前面的猜测太简单了,无法证明任何问题。但是如果我能猜到他们刑警出现在这里的意图,才可能证明我所说的“实案推理爱好者”的说法基本存在。
但是他不会想到,今天下午的时候,我就对这个问题想到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幸好我已经做过功课了。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我记忆中的大厦内部的场景,从电梯进去,上八楼,来到叶萍的心理咨询室……
“泰源大厦是一栋半新不旧的大厦,建成大约有十几年快二十年了。”我揣测着说:“因为建筑时间长,而且是商住两用住宅,所以,从大厦后门进入之后,除了电梯间里有监控摄像之外,整个八层以上的楼道里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可能是物业不想花钱……”
对,我记得我在楼道里没看见监控摄像。
“别扯远了。”老罗说:“物业公司也不是不想安装监控,但是要跟业主们收钱,业主委员会打屁撩闲,抠搜的不想交钱,有人说要保护隐私,有人干脆装穷装死,拖拖拉拉到现在……嗯,你跑题了。”
我发现老罗颇有怨气,我意识到他一定是在监控的问题上吃了瘪,如果楼道里有监控,很可能他就破案了。
我笑了笑,继续说:“案发之后,警方的做法一定是先到叶萍的工作室现场勘察,如果确认了叶萍工作室不是杀人现场。那么就一定会查看监控录像,但是,你们只能看到电梯里的监控,所以我想,你们在电梯里没发现叶萍曾经离开过这座大厦。”
“那又怎么样呢?”老罗饶有兴味地问。
“那就说明,很可能叶萍就没有走出过这栋大厦。”我思忖着说:“也就是说,她就死在这栋大厦里,某一户住宅。”
我转过头去,盯着每一扇黑乎乎的窗户,喃喃自语:“也许是在八楼,也许是在十九楼,也许是在二十二楼,可能在任何一个楼层,任何一个房间,但是你们不知道。”
“所以,你们是来挨家挨户排查的,对吗?”我说。
老罗和小佳再次对视了一眼,这一次,我意识到,他们没有出现那种蔑视地神色。
这就好,我决定趁热打铁。
“按照警方办案的一般规律,一定是首先排查居住在这栋大厦里的单身男性,不管是住家的还是开店的。”我接着说道:“而且居住的楼层不会太高。”
我打量了一下车窗外的泰源大厦,数了数楼层:“嗯,我猜,你们把楼层数设定在八楼到十四楼之间吧,优先排查这几个楼层,如果没有发现,再扩大范围。”
老罗笑了笑:“你咋那么会猜呢?可惜,猜错了……”
我愣了一下。
“我们设定的是八楼到十六楼。”老罗狡黠地说:“你差了两层。”
“为什么这么猜?”小佳忽然好奇地问。
“很简单,因为你们没在电梯的监控里发现叶萍。”我说:“这就说明,她既没有乘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大厦,也没有乘坐电梯上到更高的楼层。他很可能是走步行楼梯上去的……因为住宅的最底层就是八楼,所以她只能是往楼上走,而又没坐电梯,所以,从八楼走到十五十六楼,已经是一个女人徒步爬楼的极限了,再高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坐电梯了。”
“所以我想,这个楼层可能要更低一点儿。”我慢慢地思忖着说:“十楼或者十一楼的高度,最可疑。”
“两个问题,我跟你探讨一下。”老罗说。他居然使用了“探讨”这个词,让我感到一点点欣慰。
“你的猜测有两点问题。”他接着说:“第一,如果第一现场就在八楼呢?叶萍没坐电梯,也没走楼梯,她就在八楼的某一个房间里被杀了。”
“第二,如果她走步行楼道的话,不仅可向上走,也可以向下走。直接走到地下停车场,或许她在停车场坐上一辆车出去了。”
我很认真地想了想,反驳道:“首先,她不会是在八楼的。”
“为什么?”小佳反问。
“因为,现在快半夜十二点了。”我说:“看你们的样子,已经排查很久了。八楼的住户一定是首先被排查的,如果发现异常的话早就发现了,甚至可能都破案了。可是直到现在半夜了,你们还在这里摸排,那就说明在八楼没发现什么线索,所以,杀人现场绝不在八楼的某一家,对吗?”
他们俩都没有回答我,只是苦笑了一下。
这证明我猜对了。
“那,地下停车场呢?”小佳问。
还没等我回答,马疯子忽然插话说:“地下停车场也不可能……地下停车场出口那里有闸门,有俩保安老头儿,两班倒,负责进出刷卡抬杆子。而且,停车场里也有俩监控摄像。”
“哎呀!你知道的挺清楚啊?”老罗盯着马疯子说。
“那有啥啊?你忘了我是开出租的,这个地下停车场,我门儿清。”马疯子大言不惭的样子很有我当年当天命传人时的风采。
现在至少有一点好处,那就是老罗和小佳对我的语气明显有所缓和,看起来他们对于我这个推理爱好者的借口有了一点接受度——即便不是全盘接受,最起码不再排斥了。
这就是我蒙混过关的机会吧?
但是这个案子之中还有很多疑点,我不得不承认,虽然这是我急中生智想到的一个摆脱嫌疑的借口,但是经过这来来回回的问答推理,我竟然真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知道为什么。
难道这真的是灵魂纠缠的结果吗?我不由得转脸看着马疯子那张大肥脸蛋子,在雨水和灯光的变幻之下,闪烁着油腻而圣洁的光辉——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