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凤驾回宫,是后宫一年到头少有的几件大事之一。
宫门口铺了红毯,两侧站满了太监宫女,旌旗招展,鼓乐齐鸣。皇后率众嫔妃跪迎,从宫门口一直跪到慈宁宫的石阶下,黑压压的一片,像种在地里的韭菜。皇后跪在最前面,贵妃跪在她身后半步,丽嫔跪在贵妃身后,后面依次是妃、嫔、贵人、常在、答应,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凤轿缓缓驶入宫门,轿帘垂着,绣着金凤的绸缎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皇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恭敬得能掐出水来:“恭迎太后娘娘回宫。”
轿帘掀开了一角,太后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赤金凤冠,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眉眼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她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嫔妃,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找人。
“怎么不见宋嫔?”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皇后跪在地上,头都没抬,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宋嫔没来迎接太后,这是大不敬。她只要轻轻一推,太后就会对宋嫔生出嫌隙。
“回太后,”皇后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宋嫔恃宠而骄,不来迎接太后。臣妾劝过她,她说——”
“说什么?”太后的眉头皱了一下。
皇后故意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她说太后不过是先帝的遗孀,又不是当今皇上的亲娘,有什么好迎接的。”
全场安静。
嫔妃们低着头,但耳朵都竖了起来。贵妃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丽嫔攥紧了手帕,手心全是汗。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凤轿的轿帘放下了,队伍继续往慈宁宫的方向走。皇后跟在轿子后面,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她不知道宋嫔到底说没说过那句话——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信了。
此时此刻,宋如意正在寝宫里对镜梳妆。
青萝急得直跺脚:“小主,太后回宫了,您快去迎接!皇后已经去了,她肯定会在太后面前说您的坏话!”
宋如意不紧不慢地梳着头发,一根一根地梳,像是在数时间。她没有回答青萝,而是闭上了眼睛。
读心术的网撒出去,穿透了宫墙、长廊、凤轿的轿帘,捕捉到了太后的心声。
那声音苍老,疲惫,带着一丝不耐烦。
“又一群假笑的女人。当年哀家也是这么跪过来的,烦死了。”
宋如意睁开眼,笑了。
“太后也不喜欢后宫这套。”她放下梳子,站起来,打开衣柜。柜子里挂满了衣裳——有皇帝赏赐的绸缎衣裳,有皇后赏赐的织锦衣裳,花花绿绿的,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她一件都没选。
她拿起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衫子,穿在身上,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有施脂粉,干干净净的,连口脂都没涂。
青萝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您确定?”
宋如意点头:“确定。不争不抢,反而对胃口。”
她走出寝宫,不紧不慢地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阳光很好,风很轻,御花园里的花香被风送过来,甜丝丝的。她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不像去拜见太后,更像去赴一个约。
慈宁宫里,皇后已经跪在太后面前,哭诉了半炷香。
“太后娘娘,宋嫔要废选秀,这是动摇国本啊!”皇后用手帕擦着眼角,声音哽咽,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下来,一颗一颗,不多不少,“她还蛊惑皇上,说选秀是陋习,该废。皇上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连臣妾的话都不听了……”
太后坐在榻上,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着。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听皇后哭诉了半天,只问了一句:“废选秀?她一个嫔位,有这本事?”
皇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蛊惑皇上!太后,您不知道,这个宋嫔会妖术——皇后被她害得出丑,贵妃被她害得落水,丽嫔被她害得在御前说大不敬的话。臣妾怀疑她是个妖女,该抓起来审问!”
太后放下茶杯,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通报声。
“宋嫔求见。”
太后看了一眼门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让她进来。”
宋如意走进来。
她穿得很素净,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稳的,像是在丈量这间屋子的长度。她跪下行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臣妾宋嫔给太后请安。臣妾来晚了,请太后责罚。”
太后看着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素净的月白色衫子,简单的发髻,素银簪子,脸上没有脂粉。在这座满是脂粉气和绸缎光泽的宫殿里,她像一朵开在墙角的白花,不起眼,但干净。
“你就是宋嫔?”太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
“皇后说你妖言惑众,蛊惑皇上废选秀。”
宋如意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目光,没有躲闪:“臣妾没有妖言惑众。臣妾只是跟陛下说了一句心里话。”
太后挑了挑眉,端起茶杯又放下了:“什么心里话?”
“臣妾说,选秀选进来的女子,有几个是真心想入宫的?”
太后手顿了一下。
茶杯停在半空中,茶水微微晃动,映出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被戳中了的恍惚。
宋如意没有用读心术去偷听太后在想什么,因为不需要。太后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张开了读心术的网,不是为了偷听,是为了确认。
太后的心声从茶杯后面传出来,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说到哀家心坎里了。哀家当年十五岁入宫,根本不想来。”
宋如意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收住。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跪得端端正正,等着太后开口。
太后放下茶杯,看着宋如意,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皇后身上。
“皇后,”太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告宋嫔的状,可你当年选秀时,不是哭着求哀家让你留下的吗?”
皇后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太后没有给她机会。
“你说你家里穷,选秀是你唯一的出路。你现在倒要断了别人的出路?”
皇后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她的嘴唇哆嗦着,手也在哆嗦,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树叶。
太后没有再看她,端起了茶杯。
“罚皇后抄写《女戒》十遍,禁足三天。宋嫔留下。”
皇后的脸彻底白了。她咬着牙,磕了个头,爬起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宋如意。那一眼里的恨意,比刀子还锋利。
宋如意没有看她。
偏殿的门关上了。宫女太监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只剩下太后和宋如意两个人。
太后靠在榻上,看着宋如意,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真正的、温和的笑。不是皇后面前那种威严的笑,不是大臣面前那种疏离的笑,而是一个老人家看见有趣后辈时的那种笑。
“你这丫头,”太后说,“有点意思。坐下,跟哀家说说,你为什么想废选秀?”
宋如意站起来,在太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坐满,只坐了三分之一的椅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她入宫三年学会的规矩——在太后面前,不能太放松,也不能太拘谨。
“臣妾没有想废选秀,”她说,“臣妾只是觉得,选秀这件事,对大多数被选进来的姑娘来说,不是恩典,是牢笼。”
太后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宋如意继续说:“臣妾入宫三年,见过太多不想来却不得不来的姑娘。她们在家里哭了一夜,第二天还要笑着进宫。她们不想争宠,但为了活命,不得不争。她们不想害人,但为了不被害,不得不害人。”
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得对,”太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哀家当年也是不想来的。”
宋如意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很柔和,不像一个太后,更像一个普通的、回忆往事的老人。
“哀家十五岁入宫,那年选秀,来了三百多个姑娘。哀家排在一百零三号,站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哭过的脸。没有人想留在宫里,但每个人都拼命想被选中。因为选不上,回去嫁人,嫁的也是不喜欢的人。选上了,至少家族能沾光。”
太后转过身,看着宋如意。
“哀家被选上了。先帝封哀家为嫔,后来升妃,再后来封后。哀家在这座宫里待了四十年,从一个不想来的姑娘,熬成了太后。”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哀家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姑娘,站在宫门外,一步都没有迈进去。梦醒了,哀家还在宫里。”
宋如意站起来,走到太后身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知道太后不需要她说。太后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太后,您想出去吗?”宋如意轻声问。
太后转过头看着她,眼眶微红,但没有哭。四十年后宫生活教会了她一件事——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泪。
“哀家老了,出不去了。”太后拍了拍宋如意的手背,“但你还年轻。所以哀家给你两个选择——封妃,或者出宫。你选哪个?”
宋如意跪下,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臣妾选后者。请太后成全。”
太后伸手扶她起来,动作比想象中轻柔。
“哀家就知道你会选这个。”太后笑了,笑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欣慰,“所以哀家已经决定了——帮你劝皇帝。”
宋如意愣住:“太后……”
太后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别感动。哀家帮你,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哀家在帮你的时候,好像在帮当年那个十五岁的自己。”
她拍拍宋如意的手,像长辈拍晚辈,又像朋友拍朋友。
“你比哀家有勇气。去吧,等哀家消息。”
宋如意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太后突然叫住了她。
“宋如意。”
宋如意停下脚步,转过身。
太后站在窗前,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温柔。
“出去以后,替哀家看看外面的花。听说春天的桃花,比御花园的好看。”
宋如意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比刚才进来时更郑重,比任何一次请安都更郑重。
“臣妾一定替太后看。”
她推门出去,阳光涌进来,照得她眯起了眼。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太后就去了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奏折,听见通报,放下笔站起来迎接。太后很少来御书房,上一次来还是三年前,前皇后去世的时候。
“母后怎么来了?”皇帝扶太后坐下。
太后坐稳了,看着皇帝,开门见山:“来跟你谈谈宋嫔的事。”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茶杯:“宋嫔?她怎么了?”
“哀家想放她出宫。”
皇帝放下茶杯,看着太后,目光复杂:“母后也要劝朕放她走?”
太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坚定。
“哀家不是来商量的,”太后说,“是来通知你的。”
皇帝沉默了。
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皇帝。
“你父皇当年也不喜欢选秀,但他不敢废。你比他有胆子,也比他有良心。哀家知道,你心里已经有了决断。迟迟不下旨,是在等什么?”
皇帝没有回答。
太后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你在等她开口求你不走。但她不会开口的。”
皇帝的手握成了拳头,松开,又握成拳头。
太后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像他小时候那样。
“放她走,你会后悔一阵子。不放她走,你会后悔一辈子。”
太后走了。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坐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张退货申请。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他看了无数遍,已经能背下来了。
“兹申请退货‘嫔位’一个,换陛下答应臣妾一个条件——废了选秀。申请人:宋如意。”
皇帝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准”。
这次没有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