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会的第二天,皇后寝宫的偏殿里,三个人又坐到一起。
这一次比上一次正式得多。皇后换了件深紫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凤冠,整个人端坐在主位上,像一尊威严的雕像。贵妃坐在她右手边,穿了一件绯红色的衫子,妆容精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丽嫔坐在左手边,穿鹅黄色,低着头,手指在手帕上绕来绕去。
“宋嫔要废选秀,你们都知道了吧?”皇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贵妃点头:“知道。她疯了。”
丽嫔也跟着点头,但点得很勉强:“但她有邪术,我们每次害她,都是我们自己倒霉。”
皇后的目光扫过她们两个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本宫早就知道”的笃定。
“这次我们不害她。”皇后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端着,“我们联合起来,一起向皇上施压。你们各自找家族在前朝递折子,本宫在后宫联络太后。三管齐下,看她还怎么蹦跶。”
贵妃想了想,点头。丽嫔也跟着点头。
皇后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事成之后,”她看着贵妃和丽嫔,语气像是在许诺,又像是在施舍,“本宫会提拔你们的位份。”
贵妃的眼睛亮了一下。丽嫔的头低得更深了,但她的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宋如意躺在寝宫的床上,闭着眼睛,把读心术的网收了回来。
“联盟了,”她轻声说,“皇后、贵妃、丽嫔,三个人,一条心。”
青萝蹲在床边,眨巴着眼睛:“小主,您怎么知道?”
宋如意睁开眼,笑了:“我听见了。”
她打开系统面板,翻到“可退货”列表。上面多了一条新记录——不是已经发生的,是正在发生的。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条目,叫做“联盟契约”,下面写着三个名字:皇后、贵妃、丽嫔。契约的内容很简单:联合施压,废掉宋嫔。
【检测到“皇后·贵妃·丽嫔·口头联盟”(已生效)。可退货。推荐兑换:内讧卡。消耗人情值:40。】
宋如意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没有立刻兑换,而是在等——等她们说得更多,等她们的联盟更紧密,等她们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再动手。
青萝见她笑了,也跟着笑了,虽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皇后寝宫的偏殿里,三个人还在密谈。皇后已经在纸上写写画画,列了一个名单——哪些大臣可以递折子,哪些嫔妃可以拉拢,太后那边谁去说话最合适。
“太后那边,”皇后放下笔,“本宫亲自去。太后虽然不问政事,但废选秀这种事,她老人家不会坐视不管。”
贵妃点头:“父亲那边,本宫已经递了话。三日内必有折子上达天听。”
丽嫔也开口了:“兄长的翰林院那边……也能说上几句话。”
皇后的笑容更大了。她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喝得很满足。
“等宋嫔倒了,”她放下茶杯,“本宫不会亏待你们。”
丽嫔张嘴想说“谢皇后”。但嘴一开,说出来的不是这三个字。
“你提拔我?你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上次还被宋嫔整得御前放屁。”
全场安静。
皇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幅被冻住的画。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贵妃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想帮腔,想说“丽嫔你怎么跟皇后说话呢”。但她的嘴也不听她的话了。
“丽嫔说得对,皇后你就是个纸老虎。成天端着架子,以为自己是后宫之主,结果连个末等嫔位都搞不定。还有你丽嫔——”她转过头瞪着丽嫔,“你就是个墙头草,谁得势你舔谁。以前舔皇后,后来舔我,现在又想舔回去?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丽嫔的脸也涨红了,她张嘴就想回骂,嘴比脑子快得多。
“贵妃你也不是好东西!上次落水还想赖宋嫔,丢人现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自己滑倒的,非要喊‘宋嫔推我’,结果皇上都不信你。还有你皇后——”她转向皇后,“你天天喊着要杀宋嫔,你倒是杀啊!光喊有什么用?你是皇后,你连个嫔都动不了,你还当什么皇后?”
皇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铁青、黑紫、灰白交织在一起的颜色,像是被人打翻了调色盘。她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桌上,桌角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够了!都给本宫滚!”
贵妃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瞪了丽嫔一眼,又瞪了皇后一眼,转身就走。丽嫔也不甘示弱,跟着站起来,裙摆扫过地上的碎木屑,头也不回地走了。
偏殿里只剩下皇后一个人。她站在满地碎片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她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树叶。
“宋嫔,”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宋如意躺在寝宫的床上,笑出了眼泪。
青萝被她的笑声吓了一跳:“小主?您怎么了?”
宋如意擦着眼角的泪,笑得喘不上气:“她们……她们吵起来了……皇后骂贵妃,贵妃骂丽嫔,丽嫔骂皇后……三个人互骂……骂了整整一炷香……”
青萝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她们不是联盟了吗?”
“联了,”宋如意又笑了一阵,“联了不到半炷香就散了。”
她打开系统面板,新提示已经弹出来了。
【内讧卡使用成功。反宋联盟已瓦解。当前人情值:85。】
宋如意看着那个数字,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85,离100还差15。
“才85?”她皱了皱眉,“离100还差15。”
系统弹出了一条新提示:【累计退货50次可解锁“退货他人命运”功能,需消耗100人情值。】
宋如意盯着那行字,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退货他人命运?”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我连她们的命都能退?”
系统没有回答,但那行字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猜”。
宋如意笑了,关掉面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长廊上,贵妃和丽嫔还在互相瞪眼。
贵妃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重,像是在跟地面有仇。丽嫔跟在后面,步子也不慢,裙摆在石子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你等着。”贵妃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丽嫔冷笑了一声:“怕你?”
两人在长廊分岔口分道扬镳,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不看谁。
皇后一个人在偏殿里砸东西。
花瓶、茶壶、茶杯、胭脂盒、粉盒——能砸的都砸了,碎片铺了一地。宫女们跪在门外,谁也不敢进去。砸到最后,没有东西可砸了,皇后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翻倒的椅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宋嫔,”她看着屋顶,眼神空洞,“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每次害你,都是我们自己倒霉……”
没有人回答她。
偏殿里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和细碎的瓷片在脚下被踩碎的声音。
皇后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空洞变成了狠厉。
“本宫不会认输的,”她扶着椅子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本宫是皇后,本宫有的是办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踩在碎瓷片上滑倒。
“娘娘!太后明日回宫!”太监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兴奋。
皇后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亮了。
太后。后宫真正的靠山。皇帝可以不给她皇后面子,但不能不给太后面子。太后要是开口说“选秀不能废”,皇帝就不能废。太后要是说“宋嫔该罚”,宋嫔就跑不掉。
“太后回来了?”皇后站起来,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宋嫔,你等死吧。”
她低头看了看满地碎片,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宫女,深吸一口气。
“收拾干净。明天太后回宫,本宫要去迎接。不能让人看见这副样子。”
宫女们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皇后站在偏殿中央,双手交叠在身前,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姿态。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那种“本宫赢定了”的笑。
宋如意的寝宫里,灯还没灭。
青萝蹲在床边,忧心忡忡:“小主,太后明天回宫了。皇后肯定会去告状。”
宋如意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语气很平静:“我知道。”
“您不怕?”
“怕什么?”宋如意睁开眼,看着屋顶的缠枝莲花彩绘,“太后又不是皇后请来的。太后回宫,是她老人家自己的事。”
“可是皇后会添油加醋……”
宋如意笑了,转过头看着青萝:“添油加醋又怎样?太后又不是傻子。她老人家在后宫待了四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皇后那点伎俩,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太后。”
青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安心。
宋如意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别想那么多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睡觉。”
青萝吹灭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宋如意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月亮很圆,很亮,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剪纸。
她在想太后。
入宫三年,她没见过太后几次。太后常年礼佛,住在慈宁宫,不怎么出来。偶尔宫里有大典,太后才会露面,远远地坐在最高处,看不清表情。
但宋如意知道一件事——太后不喜欢后宫。她从读心术里听过太后的心声,虽然只有几次,但每一次都让她印象深刻。
“又一群假笑的女人。当年哀家也是这么跪过来的,烦死了。”
这是太后回宫那天,在轿子里想的。
宋如意笑了。
一个不喜欢后宫、不喜欢假笑、不喜欢跪来跪去的太后。这样的人,会被皇后几句话就蒙蔽吗?
她觉得不会。
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打开了系统面板,翻到了人情债账单。上面有一条关于太后的记录——空白。太后不欠她人情,她也不欠太后人情。公平。
“明天,”她轻声说,“去见见太后吧。”
青萝已经在脚踏上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宋如意拉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宫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太后的凤驾回宫,是件大事。皇后率众嫔妃跪迎,从宫门口一直跪到慈宁宫。皇后跪在最前面,后面依次是贵妃、妃、嫔、贵人、常在、答应,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种在地里的韭菜。
太后的凤轿缓缓驶入宫门,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皇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恭敬得能掐出水来:“恭迎太后娘娘回宫。”
轿帘掀开了一角,太后探出头,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嫔妃。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找人。
“怎么不见宋嫔?”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皇后跪在地上,头都没抬,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恭敬:“回太后,宋嫔恃宠而骄,不来迎接太后。”
太后的眉头皱了一下。
皇后以为太后生气了,心里暗喜,但脸上不敢露出来。
太后的轿帘放下了,凤轿继续往慈宁宫的方向走。皇后率众嫔妃跟在后面,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蛇。
宋如意的寝宫里,她正要出门。
青萝拉住她的袖子:“小主,太后回宫了,您快去迎接!”
宋如意站在铜镜前,理了理衣裳。她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衫子,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有施脂粉,干干净净的。
“不急,”她闭上眼睛,“我先听听太后在想什么。”
读心术的网撒出去,穿透了宫墙、长廊、轿帘,捕捉到了太后的心声。那声音苍老、疲惫,带着一丝不耐烦。
“又一群假笑的女人。当年哀家也是这么跪过来的,烦死了。”
宋如意睁开眼,笑了。
“太后也不喜欢后宫这套。”她拿起一件素净的外裳披上,对青萝说,“穿这个去,不争不抢,反而对胃口。”
青萝看着她的打扮,犹豫了一下:“您确定?”
宋如意点头:“确定。”
她走出寝宫,不紧不慢地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阳光很好,风很轻,御花园里的花香被风送过来,甜丝丝的。
皇后已经到了慈宁宫,跪在太后面前,哭诉了半炷香。
“太后娘娘,宋嫔要废选秀,这是动摇国本啊!”皇后用手帕擦着眼角,声音哽咽,“她还蛊惑皇上,说选秀是陋习,该废。皇上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连臣妾的话都不听了……”
太后坐在榻上,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着。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听皇后哭诉了半天,只问了一句:“废选秀?她一个嫔位,有这本事?”
皇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蛊惑皇上!”
太后放下茶杯,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通报声。
“宋嫔求见。”
太后看了一眼门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让她进来。”
宋如意走进来,穿得很素净,走得不快不慢。她跪下行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臣妾宋嫔给太后请安。臣妾来晚了,请太后责罚。”
太后看着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素净的衣裳,简单的发髻,脸上没有粉黛。在这座满是脂粉气的宫殿里,她像一朵开在墙角的白花,不起眼,但干净。
“你就是宋嫔?”太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
“皇后说你妖言惑众。”
宋如意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目光,没有躲闪:“臣妾只是跟陛下说了一句心里话。”
太后挑了挑眉:“什么心里话?”
“臣妾说,选秀选进来的女子,有几个是真心想入宫的?”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茶杯,看着宋如意,看了很久。宋如意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就那么跪着,平视着太后的眼睛。
太后的心里有一句话,宋如意听见了。
“她说到哀家心坎里了。哀家当年十五岁入宫,根本不想来。”
宋如意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收住。
太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的目光从宋如意身上移开,落在了皇后身上。
“皇后,”太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告宋嫔的状,可你当年选秀时,不是哭着求哀家让你留下的吗?”
皇后的脸色变了。
太后继续说:“你说你家里穷,选秀是你唯一的出路。你现在倒要断了别人的出路?”
皇后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后摆了摆手:“罚皇后抄写《女戒》十遍,禁足三天。宋嫔留下。”
皇后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咬着牙,磕了个头,爬起来退了出去。
偏殿里只剩下太后和宋如意两个人。
太后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真正的、温和的笑。
“你这丫头,”她说,“有点意思。坐下,跟哀家说说,你为什么想废选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