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如意从御书房出来,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那颗心还在咚咚跳。青萝从长廊那头迎上来,跑得发髻都歪了,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陛下批了吗?”青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宋如意摇了摇头:“他说要考虑。”
青萝急了,眼圈泛红:“那怎么办?”
宋如意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等。顺便听听他在想什么。”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门还虚掩着,门口的太监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闭上眼睛。
读心术的网撒出去,穿透了御书房的墙壁、龙案、还有皇帝那件深蓝色的常服。皇帝的心声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不太稳定的溪流。
“她说得对,选秀确实该废。但祖制难违,太后那边怎么交代?大臣那边怎么交代?”
宋如意睁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不是不想,”她轻声说,“是不敢。”
青萝没听懂,但看见宋如意笑了,也跟着松了口气。两人沿着长廊往回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青石板路上。
宋如意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御书房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的背影。
皇后寝宫里,眼线太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宋嫔今日去了御书房,递了一张纸给陛下。奴才远远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写着‘退货嫔位’、‘废了选秀’几个字。”
皇后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
碎片四溅,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浑然不觉,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废选秀?!”她的声音尖厉刺耳,“她疯了?!”
太监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在寝宫里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重,绣花鞋踩在瓷片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质问空气。
“选秀一废,后宫不再进新人,我们这些老人还有什么价值?家族怎么送银子?本宫怎么掌权?”
她猛地停下脚步,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壶跳了起来,盖子叮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宋嫔这是在断所有嫔妃的根!”
宫女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吭声。皇后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她冷静下来,或者说是从暴怒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杀意。
“去告诉贵妃和丽嫔,”她对太监说,“明天来本宫这里议事。”
太监磕了个头,爬起来退了出去。
皇后站在满地碎片中间,攥紧了手帕,手帕被她拧成了一条麻花。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宋嫔,你活不过这个月。”
当天下午,宋如意躺在寝宫的床上,打开系统面板,翻到了新提示。
【皇帝动摇值:60%。皇后仇恨值:100%。新任务:瓦解反宋联盟。】
宋如意看着这行字,叹了口气。
青萝端茶进来,看见她叹气,小心翼翼地问:“小主,您怕吗?”
宋如意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她把茶杯捧在手心里,看着青萝。
“怕。但废选秀这件事,值得怕一回。”她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御花园里的花开了满园,嫔妃们在花间穿行,有说有笑。她看着那些笑容,心想:她们笑得真好看,但没几个是真的。
“而且,”她转过头,对青萝笑了笑,“她们联盟了又怎样?我能拆一次,就能拆十次。”
青萝看着她,突然觉得小主笑起来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苦的,现在这笑是甜的,或者说,不是甜,是那种“我知道你们不知道我知道”的笃定。
当天晚上,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皇帝坐在龙案前,面前摊着宋如意那张退货申请。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他看了无数遍,已经能背下来了。
“兹申请退货‘嫔位’一个,换陛下答应臣妾一个条件——废了选秀。申请人:宋如意。”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涂掉。画了一个叉,又涂掉。写了半个“准”字,又用墨涂成一团黑。
“陛下,”李德全在门外轻声说,“该翻牌子了。”
皇帝没有抬头,摆了摆手。
李德全退了下去。御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和皇帝偶尔的叹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宋如意今天站在龙案前的样子。素净的衣裳,简单的发髻,脸上没有脂粉,眼睛却亮得惊人。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陛下不敢说的话,臣妾来说。陛下不敢做的事,臣妾来做。”
“事成之后,臣妾退货走人,陛下落个开明君主的名声。双赢。”
双赢。
他苦笑了一下。她倒是想得美。
皇帝又拿起那张退货申请,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折好,收进了抽屉里。抽屉里有好几份折子,都是大臣们关于选秀的奏报。有人主张保留祖制,有人建议缩减规模,还有人拐弯抹角地暗示“选秀耗银太多,不如省下来修河道”。
没有一个人像宋如意那样直接——废了。
“废了。”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皇后的密会如期举行。
偏殿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门口站了两个宫女望风。皇后坐在主位上,贵妃坐她右手边,丽嫔坐左手边。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三个茶杯,没有人喝。
“宋嫔要废选秀,你们都知道了吧?”皇后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底下的寒气。
贵妃点头:“知道。她疯了。”
丽嫔也跟着点头,但点得很勉强:“但她有邪术,我们每次害她,都是我们自己倒霉。”
皇后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她看着杯中的茶汤,颜色清亮,映出她自己的脸。
“这次我们不害她。”皇后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贵妃皱眉:“那怎么除?”
皇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联合起来,一起向皇上施压。你们各自找家族在前朝递折子,本宫在后宫联络太后。三管齐下,看她还怎么蹦跶。”
贵妃想了想,点头。丽嫔也跟着点头,但她的眼神有些飘忽。
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却像冬天的冰。
“选秀是本宫的根本。没有选秀,就没有新人,没有新人,本宫这皇后就当不稳。宋嫔想断本宫的根,本宫就先断了她的命。”
贵妃和丽嫔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偏殿的门开了,三个人鱼贯而出。皇后走在最前面,贵妃跟在后面,丽嫔走在最后。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宋如意躺在寝宫的床上,闭着眼睛,把读心术的网收了回来。
“皇后,贵妃,丽嫔。”她掰着手指头数,“三个人,一台戏。”
青萝蹲在床边,眨巴着眼睛:“小主,您在说什么?”
宋如意睁开眼,笑了:“她们在开密会,商量怎么对付我。”
青萝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宋如意坐起来,拍了拍枕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下:“不急。她们要联盟,就让她们联。联盟最怕什么,你知道吗?”
青萝摇头。
“最怕内讧。”宋如意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三个人,三条心。皇后想保住后位,贵妃想往上爬,丽嫔想两边吃。她们能联多久?”
青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小主,她们要是真的联起来了呢?”
宋如意嚼着花生,笑了:“那我就拆了它。”
她打开系统面板,翻到“可退货”列表。上面多了一条新记录——不是已经发生的,是正在发生的。
【检测到“皇后·贵妃·丽嫔·口头联盟”(进行中)。可退货。推荐兑换:内讧卡。消耗人情值:40。】
宋如意看着那个数字,在心里盘算。40人情值,不贵。但她在等——等她们联盟得更紧密一些,这样拆起来才更有意思。
“今天天气不错,”她对青萝说,“出去走走。”
青萝愣住:“去哪儿?”
“御花园。顺便去听听皇后她们会不会在路上骂我。”
宋如意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走出了寝宫。
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宋如意沿着石子路慢慢走,青萝跟在后面,东张西望。路过的嫔妃们看见她,有的低头快步走过,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停下来行了个礼,然后匆匆离开。
宋如意不在意。她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们——她的注意力全在耳朵上,不,是脑子里那个看不见的东西。
读心术的网张开了。
皇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正在对贵妃说:“宋嫔的事,不能拖。越快越好。”
贵妃的声音:“本宫的父亲在朝堂上还有几分薄面,递个折子不成问题。”
丽嫔的声音:“妹妹的兄长也在翰林院,也能说上话……”
宋如意听着这些声音,嘴角翘了起来。
“联吧,”她小声说,“联得越紧,拆得越疼。”
青萝没听见,正在追一只蝴蝶。
当天晚上,皇帝没有翻任何人的牌子。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圣旨,手里握着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墨汁在笔尖聚成一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色。
他叹了口气,把笔放下。
李德全在门外站了一整天,腿都站酸了,不敢进去催。
“陛下,”他隔着门轻声说,“夜深了。”
皇帝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月亮很圆,挂在御花园的上空,把整座园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起了宋如意今天走出御书房时的背影。她的步伐不紧不慢,衣角轻轻摆动,像是一点都不在乎他会怎么决定。
“不在乎……”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三个字,苦笑了一下。
他回到龙案前,拿起那张空白圣旨,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收进了抽屉里,压在了宋如意那张退货申请上面。
两张纸叠在一起,一张写了字,一张空白。
皇帝吹灭了灯。
与此同时,皇后寝宫的灯还亮着。
皇后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她已经卸了妆,脸色蜡黄,眼角的皱纹在烛光下格外明显。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眼角。
“老了。”她轻声说。
身边的宫女不敢接话。
皇后又看了看自己头上的白发,不多,只有几根,但在烛光下格外刺眼。她拔了一根,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选秀不能废,”她对着那根白发说,“废了,本宫就真的老了。”
她把白发吹落在地,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烛火摇曳,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个佝偻的老妇。
“宋如意,”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