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宋如意就坐到了铜镜前。
青萝端水进来,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吓了一跳。宋如意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衫子,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有施脂粉,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不像皇帝的嫔妃。
“小主,您今天要去哪儿?”青萝放下水盆,小心翼翼地打量她。
宋如意对着铜镜最后检查了一遍,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纸很新,墨迹已经干了,字迹清秀工整。
“去干一件大事。”她笑了笑,把纸揣回袖子里。
青萝追到门口:“什么大事?”
宋如意没有回答。她走出寝宫,踏上了通往御书房的路。清晨的风很凉,吹得她的衣角微微飘动。御花园里的花还带着露水,几个扫地的太监看见她,低头行礼,然后窃窃私语。
“宋嫔这么早去御书房?”
“不知道,可能是去请安?”
“请安往那边走,这不是去皇后寝宫的路……”
宋如意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地踩在青石板路上。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
门口的太监看见宋如意,愣了一瞬,然后进去通报。片刻之后,门开了,太监侧身让她进去。
皇帝正在批奏折。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头发束着,没有戴冠,眉宇间带着清晨特有的倦意。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宋如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主动来?”他放下笔,对身边的太监说,“让她进来。”
宋如意走进御书房,在离龙案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行了个礼:“陛下万安。”
皇帝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裳,又回到她的脸。他注意到她今天穿得格外素净,没有戴任何首饰,连平日偶尔会戴的耳坠都没戴。
“你倒是稀客。”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事?”
宋如意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双手递上。
皇帝接过,展开。
纸上的字不多,他扫了一眼,然后愣住。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抬起头,看着宋如意。
“你要退货‘嫔位’?”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宋如意听出了底下的惊讶。
“是。”宋如意站得笔直。
皇帝把纸放在龙案上,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退了这个,你当什么?”
“平民。”
皇帝眯起眼:“你要出宫?”
宋如意摇了摇头:“不一定。但臣妾要您答应一个条件——废了选秀。”
御书房里安静了。不是那种轻松的安静,而是那种空气突然变重的安静。皇帝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绕过龙案,走到宋如意面前。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选秀是祖制吗?”
“知道。”宋如意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但祖制不是不能改。”
皇帝沉默了一瞬。
宋如意张开了读心术的网,没有撒太远,只捕捉皇帝一个人的心声。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说得对。朕每年看那些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跪在下面,心里也不舒服。但朕是皇帝,朕不能先说改。”
宋如意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陛下不敢说的话,臣妾来说。”她看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陛下不敢做的事,臣妾来做。事成之后,臣妾退货走人,陛下落个开明君主的名声。双赢。”
皇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回龙案后坐下,拿起那张退货申请,又看了一遍。
“你凭什么觉得朕会答应?”他抬起头。
“因为陛下心里,也想废。”
皇帝的手指停在纸上,没有动。
宋如意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在读心术里听见了。他在权衡,在犹豫,在担心。废选秀不是一句话的事,太后那边怎么交代?大臣那边怎么安抚?祖宗家法怎么突破?
“陛下,”宋如意上前一步,“臣妾有证据。”
皇帝看着她:“什么证据?”
“后宫每年选秀的银子,有一半被皇后和她的家族贪了。陛下查一查便知。”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怀疑,是那种“朕早就知道但不想面对”的皱。他拿起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放下。
“宋如意,”他抬头看着她,“你是朕见过最疯的女人。”
宋如意笑了:“那陛下批不批?”
皇帝把那张退货申请推到龙案一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朕要考虑。”
宋如意没有追问。她行了个礼,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臣妾等陛下三天。三天后,陛下不给答复,臣妾就退货‘皇帝答应的事’。”
皇帝睁开眼,瞪着她:“连朕答应的事你都能退?”
宋如意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她藏了很久的狡黠:“理论上,什么都能退。”
她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衣角轻轻摆动。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然后他低下头,又拿起那张退货申请,看了第三遍。
“你认真的?”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
宋如意走出御书房,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那颗心还在跳得很快。
“宋小主!”青萝从长廊那头跑过来,跑得太急,发髻都歪了,“怎么样?陛下批了吗?”
宋如意摇了摇头:“他说要考虑。”
青萝急得眼圈都红了:“那怎么办?”
宋如意拍了拍她的肩,笑了:“等。顺便听听他在想什么。”她闭上眼睛,把读心术的网撒向御书房。
皇帝的心声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废选秀……太后那边……大臣那边……她说的也有道理……但祖制……”
宋如意睁开眼,笑了:“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青萝没听懂,但看见宋如意笑了,也跟着松了口气。
两人往回走的路上,宋如意打开了系统面板。主线任务“废选秀”已经激活了,亮着金色的光。下面有一行小字:
【皇帝动摇值:60%。三天倒计时开始。】
宋如意看着那行字,脚步顿了一下。60%,刚过及格线。不高不低,像是皇帝心里那杆秤,还在左右摇摆。
“三天后,”她轻声说,“要么我赢,要么我亡。”
青萝没听清,问了一句“小主您说什么”,宋如意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当天晚上,宋如意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皇帝的那句话——“朕要考虑”。考虑什么?考虑废选秀的利弊,还是考虑怎么拒绝她?她不知道。读心术能听见他当时在想什么,但听不见他以后会想什么。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月亮很圆,挂在御花园的上空,把整座园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花影婆娑,夜风吹过,送来一丝凉意。
“小主,您还不睡?”青萝从脚踏上爬起来,揉着眼睛。
宋如意没有回头:“睡不着。”
青萝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御花园。月亮底下,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花和树和影影绰绰的亭台楼阁。
“小主,您在担心陛下不答应?”
宋如意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不是担心,是在想退路。”
青萝没听懂:“退路?”
宋如意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平静:“如果他不答应,我就退‘皇帝考虑’这件事。”
青萝张大了嘴:“这……这也能退?”
宋如意笑了:“理论上,什么都能退。”她转过身,回到床边躺下,拉上被子,“睡觉。”
青萝愣愣地站在窗前,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吹了灯,缩回脚踏上。
这一夜,皇帝也没有睡好。
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李德全进去送了三回茶,三回都看见皇帝坐在龙案前,手里捏着那张退货申请,看了又看,放下,又拿起来。
第三回送茶的时候,李德全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李德全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皇帝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准”。然后划掉。又写了一个“否”,又划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天。
第一天,宋如意哪儿都没去。
她待在寝宫里,绣了半天的花——还是那朵歪歪扭扭的牡丹,绣了十五集了,还是没绣完。青萝在旁边剥花生,剥了一盘,全自己吃了。
“小主,您不出去走走?”
“不去。”
“为什么?”
宋如意头都没抬:“出去就会碰见人。碰见人就会听见她们在心里骂我。听多了烦。”
青萝不敢再问了。
第二天,宋如意去御花园喂了次鱼。
锦鲤们还是老样子,抢食抢得头破血流。她站在桥上,看着水里的鱼,想起了那天皇帝站在这里说“你倒是悠闲”的样子。
才过了没多久,但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
“宋姐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如意没有回头,她已经听出了是谁——丽嫔。读心术告诉她,丽嫔今天来不是送点心的,不是来诉苦的,是来打探消息的。
“姐姐,听说您去了御书房?”丽嫔走到她身边,也靠在栏杆上,看着水里的鱼,“跟陛下说了什么呀?”
宋如意捏了一撮鱼食撒进水里,看着锦鲤们争抢:“说了点闲话。”
丽嫔的笑容没有变,但宋如意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闲话?骗鬼。全后宫都知道你去找陛下了,还递了一张纸。是不是告状?是不是要废后?”
宋如意笑了,没有解释。
丽嫔站了一会儿,讨了个没趣,转身走了。
第三天。
宋如意起得很早。她穿上那件月白色的衫子,梳了简单的发髻,没有插簪子,只绑了一根素色的发带。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要去赶考的穷书生,而不是去见皇帝的嫔妃。
青萝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主,您穿成这样去见陛下?”
“这样挺好。”宋如意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朴素,真诚,不招摇。”
“可是……”
“没有可是。”宋如意走出寝宫。
御书房的灯亮着。
宋如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那张退货申请。纸上多了几道折痕,边角被磨得有些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下。
“三天到了。”宋如意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行礼,没有请安,只是说了这三个字。
皇帝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这几天也没睡好。
“朕知道。”他靠回椅背,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朕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你为什么想出宫?”
宋如意沉默了一瞬。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在想怎么回答才能让他听得进去。
“臣妾不是想出宫,”她看着皇帝的眼睛,“是想做个人。”
皇帝的手指停了。
宋如意继续说:“入宫三年,臣妾被当作空气。被人骂不能还嘴,被人打不能还手,被人算计不能还击。臣妾忍了三年,忍到系统——”
她差点说漏嘴,顿了一下,改口:“忍到不想再忍了。废选秀,不是为了臣妾自己。是为了那些明年、后年、大后年会被选进来的姑娘。她们不想来,但她们没得选。臣妾现在有得选了,臣妾想替她们选。”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宋如意,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脸、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色衫子。他想起第一次在御花园的桥上看见她喂鱼的样子,想起她笑嘻嘻地说“鱼不斗,鱼只抢食,比后宫简单”。想起她在凉亭里掏出一张用过的卡片说“陛下要是觉得臣妾烦,可以把臣妾退货”。
他想起她拒绝侍寝、编出“退货药”那个词时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我就是要这样”的笃定。
“宋如意,”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朕可以废选秀。但朕有一个条件。”
宋嫔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条件?”
皇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留下。”
宋如意没有后退。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陛下,臣妾的退货申请上写的是‘换陛下答应臣妾一个条件’。不是‘换陛下跟臣妾谈条件’。”
皇帝愣住了。
宋如意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已经准备好三天的退货申请,放在龙案上,压在皇帝那张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纸上面。
“陛下,臣妾不是来谈判的。臣妾是来通知您的。”她退后一步,行了个礼,“废选秀,臣妾走。不废,臣妾也走——只是走得慢一点。”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的、被逗乐的笑。
“宋如意,你是朕见过最不讲理的女人。”
宋嫔也笑了:“臣妾不讲理,但臣妾讲信用。陛下废选秀,臣妾帮陛下把阿瑶找回来。”
皇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怎么知道阿瑶?”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松的语气,而是带着警惕和惊讶。
宋嫔没有用读心术——她已经不需要了。她早就从之前那些断断续续的心声里拼凑出了这个名字、这个人、这个故事。
“陛下心里有人,”她说,“臣妾猜的。”
皇帝盯着她,目光复杂。
“你猜得太准了。”
宋嫔笑了笑,没有解释。
皇帝回到龙案后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准”。这次没有划掉。
“废选秀,”他看着宋嫔,“朕答应了。但阿瑶的事,你如果骗朕,朕不会放过你。”
宋嫔行了个礼:“臣妾不敢。”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皇帝突然叫住她:“宋如意。”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到底是谁?”
宋如意笑了,推开御书房的门,阳光涌进来,照得她眯起了眼。
“臣妾是宋如意,”她跨出门槛,“想退货的那个。”
她走了。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中。他低下头,看着龙案上那张退货申请,看了很久。
“废选秀,”他轻声说,“她倒是敢想。”
李德全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拿起那张纸,折好,收进了抽屉里。
宋如意走出御书房,靠在廊柱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青萝从角落里跑出来,眼圈红红的:“小主,陛下答应了吗?”
宋如意看着天上白花花的太阳,笑了:“答应了,也没答应。他说要考虑,但我听见他在心里说‘准’了。”
青萝没听懂:“那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宋嫔拍了拍她的头:“答应了。只是他还不好意思承认。”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比平时更响亮:
【主线任务“废选秀”已激活。皇帝动摇值:60%。三天倒计时开始。】
【当前状态:皇帝口头同意。正式圣旨待发。任务完成度:30%。】
宋如意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三天后,”她小声说,“要么我赢,要么我亡。”
青萝哭了:“小主,您别吓我。”
宋如意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眼泪:“哭什么?赢了就不用选秀了,亡了也不用选秀了。怎么算都不亏。”
青萝破涕为笑,笑了一下又哭,哭了一下又笑,最后变成了一张拧巴的脸。
宋如意搂着她的肩膀,走向长廊的尽头。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走吧,”宋如意说,“回去准备准备。接下来的日子,会更热闹。”
青萝抽抽搭搭地问:“怎么更热闹?”
宋如意没有回答。她在系统面板上看见了新解锁的选项——退货“皇帝的命令”。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