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如意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布置过一张桌子。
青萝把碗筷摆了三遍,第一遍摆歪了,第二遍筷子头朝的方向不对,第三遍总算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宋如意还嫌不够,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从未用过的刺绣桌布铺上,把花瓶里快蔫了的花换成新鲜摘的桂花,整间屋子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小主,您这是要请佛爷吃饭?”青萝擦着额头的汗。
宋如意对着铜镜照了照,把发髻拆了重新梳,梳了一个比平时精致三分的发髻,插上一支白玉簪——不是皇后送的那支,是自己攒银子买的好簪子。又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素净但不失雅致。
“佛爷不来,”宋如意深吸一口气,“陛下来。”
青萝笑了:“那小主您紧张什么?上次陛下不是来喝过茶吗?”
“上次是半夜偷袭,这次是正式用晚膳。”宋如意对着铜镜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不一样。”
青萝不懂有什么不一样,但看见宋如意紧张兮兮的样子,也跟着紧张起来。
碗筷摆好了,菜也备好了——四菜一汤,按嫔位能用得最好的规格。宋如意坐在桌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等了一炷香。
又等了一炷香。
桌上的菜凉了,青萝端去热了一遍。热完了又凉了,又热了一遍。
“小主,”青萝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不是不来了?”
宋如意没有回答。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姿势跟一炷香前一模一样。
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宋如意眼睛一亮,站起来迎到门口。
进来的是小林子,不是皇帝。小林子的脸皱成一团,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菊花。
“宋小主,”他低着头,声音发紧,“陛下说今晚不来了。”
宋如意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暗了一下:“为什么?”
小林子把头低得更低了:“敬事房说……您的牌子不见了。”
宋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笑。
“牌子不见了?”她重复了一遍,“绿头牌?刻着我名字的那块木头?”
小林子点头:“是。管事王公公说找不着了,可能被老鼠叼走了。”
宋如意挑了挑眉。被老鼠叼走一块刻着名字的木头牌子——这个借口倒是新鲜。
“行,”她理了理衣裳,“我去敬事房找找。老鼠叼走的,总得留下脚印。”
小林子慌了:“宋小主,您别去了,王公公脾气不好……”
宋如意已经出了门。
敬事房在御花园的东侧,一间不大不小的院子,门口挂着“敬事房”的匾额。宋如意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点着几盏灯笼,光线昏黄。
她推门进去,一股陈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绿头牌。每一块牌子上都刻着一位嫔妃的位份和姓氏,按照位份高低排列。皇后的在最上面,贵妃的次之,然后是妃、嫔、贵人、常在、答应。
宋如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架子的最底层,最角落,跟一群她不认识的答应常在一起。但她的牌子不在那儿。那个位置上空空的,只有一个圆形的凹痕。
“找什么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如意转过身。
管事太监王公公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壶茶,茶盖子都没盖上,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腾。他没有站起来行礼的意思,甚至没有正眼看宋如意。
“王公公,”宋如意笑着走近,“臣妾的绿头牌不见了,想来问问您。”
王公公用茶盖子撇了撇茶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看一只路过的蚂蚁差不多。
“牌子太多,找不着了。您回吧。”
宋如意站在原地,没有动。
王公公皱了皱眉:“还站着干什么?敬事房重地,闲人免进。”
宋如意还是没有动。她闭上眼睛——不是害怕,不是在思考,是在听。
读心术的网撒出去,王公公的心声像一条肥胖的蚕,在她的脑中蠕动。
“贵妃给了五百两,让我卡死宋嫔的牌子,绝不让皇帝去她那儿。啧,五百两,够我花两年了。这宋嫔也是个没眼力见的,也不给本公公送点孝敬,活该被晾着。”
宋如意睁开眼,笑了。
“王公公,”她语气轻松得像在拉家常,“您收了多少?”
王公公的茶盖子顿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表情:“什么多少?奴才听不懂。”
宋如意没有追问。她转身走到架子前,弯下腰,在最底层的箱子里翻找。箱子很大,里面堆满了旧牌子——被废的嫔妃的、去世的嫔妃的、被打入冷宫的嫔妃的,积了一层灰。
她在箱子最底下找到了自己的牌子。
上面刻着“嫔位宋氏”四个字,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牌子上踩着一个脚印——鞋底的花纹清晰可见,是太监常穿的那种皂靴。
宋如意拿起牌子,吹了吹灰,揣进袖子里。
王公公没有阻拦。他甚至没有看她。他翘着腿,喝着茶,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宋如意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公公,”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会后悔的。”
王公公冷笑了一声。
宋如意走了。
回到寝宫,青萝迎上来,急得眼圈都红了:“小主,找到了吗?”
宋如意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踩了脚印的绿头牌,放在桌上。青萝一看,气得眼泪掉下来了:“谁踩的?!怎么这么缺德!”
宋如意没有回答。她坐在桌前,盯着那块牌子,脑子里在想一件事——不是怎么报复王公公,而是怎么让皇帝今晚来不了这件事变成她的人情值。
她打开系统面板,翻到“可退货”列表。上面不仅有赏赐、伤害、人情,还有“刁难”。
【检测到“管事太监王公公·故意刁难”。可退货。推荐兑换:升职卡。】
宋如意挑了挑眉:“升职卡?这不是惩罚,是奖励吧?”
系统没有解释,只是把选项列了出来:【升职卡。效果:对方将获得升职机会,但升职地点不可控。】
宋如意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笑了。
“不可控的升职机会,”她小声说,“也就是说,升职去哪,我说了不算,系统说了也不算。随机的?”
系统没有回答,但那行字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猜”。
宋如意点了确认。
【升职卡已兑换。已对目标“王公公”生效。调令将在次日送达。】
宋如意关掉面板,靠回椅背,跷起二郎腿,剥了一颗花生。
青萝在旁边抹眼泪:“小主,您不生气吗?”
“生气,”宋如意把花生米扔进嘴里,“但生气没用。有用的是让她生气的人哭。”
青萝没听懂,但看见宋如意笑了,她也跟着不哭了。
第二天。
圣旨来得比宋如意预想的还早。
天刚亮,传旨太监就到了敬事房。王公公还没起床,被从被窝里拖出来,跪在地上接旨。
太监展开圣旨,念得抑扬顿挫:“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敬事房管事太监王德全,办事得力,勤勉有加,特升任皇陵守备太监,正六品,即日启程。钦此。”
王公公跪在地上,愣住了。
皇陵。守皇陵。正六品。
比敬事房从六品高了半级。升职了。但——皇陵在百里之外,荒山野岭,连个鬼影都没有。守皇陵的太监,说白了就是给死去的皇帝妃子看坟的,这辈子别想再回宫了。
王公公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他猛地磕头,额头砸在石板地上,咚咚响:“陛下!奴才不想去皇陵啊!奴才在敬事房干得好好的!奴才不去!”
传旨太监面无表情:“这是升职,守皇陵是正六品,比敬事房从六品高。您这是高升了,该高兴才是。”
“高兴?!”王公公抬起头,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奴才不去!奴才死也不去!”
传旨太监挥了挥手,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公公,往外拖。王公公挣扎着,鞋子在地上蹭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嘴里还在喊:“是宋嫔!一定是宋嫔害我!贵妃娘娘救我——”
声音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宫门外。
敬事房的太监们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传遍了整座后宫。王公公被调去守皇陵了,升了半级,但这辈子回不来了。谁干的?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在猜。
宋如意在寝宫里嗑瓜子,听见青萝跑进来汇报这个消息,只是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新太监来得比预想的快。
小林子穿着一身新衣裳,头戴新帽子,脚蹬新靴子,整个人焕然一新。他站在宋如意寝宫门口,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
“宋小主,”他捧着一块擦得锃亮的绿头牌,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您的牌子奴才给您供起来了,放在第一位。您想什么时候翻牌子,奴才随时伺候。”
宋如意看着那块牌子,又看了看小林子那张笑得快抽筋的脸,慢悠悠地开口:“永远不翻行不行?”
小林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幅被点了穴的画。
“这……”他的嘴角抽了抽,“陛下会不高兴的。”
宋如意叹了口气:“那就……少翻。”
小林子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少翻,少翻。奴才尽量。奴才一定尽量。”
青萝在旁边端茶,听了这段对话,忍不住小声嘀咕:“小主,您可能是历史上第一个求着皇帝别来的嫔妃。”
宋如意瞪了她一眼,青萝赶紧闭上嘴,但嘴角还是翘着。
小林子走了,宋如意躺回床上,打开系统面板。她最近养成了习惯,每天都要翻翻账单,看看人情值涨了多少,看看还有什么可以退货的。
今天系统弹出了一条新提示。
【嫔位可退货。退货条件:累计退货50次,当前30次。退货奖励:解锁“废选秀”主线任务。】
宋如意猛地坐了起来。
青萝吓了一跳:“小主?又怎么了?”
宋如意没有理她。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
废选秀。主线任务。退货后宫。
这不是她随口说的玩笑,不是她藏在心底的幻想,而是系统白纸黑字写着的、可以完成的任务。
“青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说,我要是把‘嫔位’退货了,是不是就不用侍寝了?”
青萝张大了嘴:“小主,您疯了吧?嫔位退了您是什么?平民?宫女?”
宋如意没有回答。
她关掉系统面板,躺回去,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画着彩绘,是缠枝莲花的图案,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她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些细节——她太忙了,忙着活命,忙着应付皇后贵妃丽嫔,忙着攒人情值。
现在她突然注意到房梁上的彩绘脱了皮,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
“废选秀,”她轻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可比不侍寝刺激多了。”
青萝没听清:“小主,您说什么?”
宋如意转过头看着她,笑了:“我说,我可能要干一件大事。”
青萝愣住:“什么大事?”
宋如意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很好,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嫔妃们在花间穿行,有说有笑。那些笑声里藏着多少算计,她比谁都清楚。
但她不在乎了。
因为她的目标不是在这个后宫里活下去,不是争宠,不是往上爬,而是——离开。
离开这座宫,离开这些假笑,离开所有让她透不过气的规矩和算计。
“青萝,”她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帮我准备笔墨。”
“要写信?”
“不,”宋如意笑了笑,“写退货申请。”
青萝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