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凉亭里,月光如水,铺了一地银白。
皇帝坐在石凳上,龙袍的下摆垂在地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宋如意站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喝,只是端着,像是在端着一件挡箭牌。
“朕问你,”皇帝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凉亭里听得很清楚,“今天贵妃她们四个同时出丑,是不是你干的?”
宋如意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陛下,”她说,“臣妾要是说有这本事,您信吗?臣妾要是说没有,您信吗?”
皇帝眯起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锋利的、咄咄逼人的好看,而是带着一点倦意、一点漫不经心的好看。但此刻那双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宋如意感觉到了压力——不是害怕,是那种被看穿的不自在。
“你跟朕打太极?”皇帝的声音微微上扬。
宋如意把茶杯放下,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坐下来,不是跪,不是蹲,是大大方方地坐在了皇帝对面的石凳上。
后宫没有嫔妃敢在皇帝面前这样坐。但宋如意坐了,而且坐得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臣妾只是在想,”她说,“陛下心里是不是也觉得后宫很烦?”
皇帝一愣。
那个“愣”很轻微,只有一瞬间,但宋如意看见了。她不需要读心术也能看见——皇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
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张开了读心术的网。
皇帝的心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怎么知道我觉得后宫烦?朕从来没说过。”
宋如意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茶壶,给皇帝倒了一杯新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气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像一层薄纱。
“陛下每天面对一群假笑的女人,”宋如意把茶杯推到皇帝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听她们说假话,看她们演假戏。陛下不累吗?”
皇帝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宋如意继续说:“臣妾也累。所以臣妾有个提议。”
皇帝抬起头,看着她:“说。”
宋如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卡片。那不是新的免早起卡,而是一张已经用过的残骸——边角磨损,颜色褪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印记,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
她把卡片放在石桌上,推到皇帝面前。
“陛下要是觉得臣妾烦,可以把臣妾退货。就像买东西不喜欢,退了就行。”
皇帝看着那张卡片残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那种在朝堂上用来应付大臣的敷衍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连眉宇间那股倦意都散了几分。
“退货?”他说,“朕是皇帝,不是商贩。”
宋如意也笑了。她的笑没有皇帝那么深,但很真:“皇帝也是人。退一个人,总比杀一个人省事。”
皇帝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笑意没有散。
他盯着宋如意看了很久。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朕要好好看看你”的注视。
宋如意没有躲。她迎着他的目光,坐得端端正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然后皇帝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凉亭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夜鸟。御花园外,李德全缩了缩脖子,跟身边的小太监嘀咕:“陛下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小太监摇头:“奴才没见过。”
皇帝的笑声渐渐收了,但他的眼睛还在笑。
“有意思,”他说,“宋如意,你很有意思。”
宋如意低下头:“那陛下要退吗?”
皇帝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凉亭边,背对着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玉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不退。”他说,“朕要看看你还能搞出什么名堂。”
宋如意心里一沉。
她本来以为皇帝会说“退”。退了之后,她就不用侍寝,不用在皇帝面前装模作样,不用被后宫的女人当作靶子。她可以安安静静地攒人情值,攒够了就废选秀,然后出宫。
但皇帝说了“不退”。
“从今天起,”皇帝转过身,看着她,月光在他身后铺开,像一幅巨大的背景画,“你的牌子不用经过敬事房,朕想翻就翻。”
宋如意心里的哀嚎差点冲出嗓子眼。
她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恭恭敬敬、带着微笑的样子。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因为她看见皇帝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读不懂她的心,但他看得懂她的表情。
“你好像不太高兴?”皇帝问。
宋如意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臣妾高兴。臣妾非常高兴。”
皇帝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他走出凉亭,龙袍的下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陛下慢走。”宋如意站起来行礼。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花径深处。凉亭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和远处池塘里的蛙鸣。
宋如意蹲下来,抱着头,对空无一人的亭子说:“青萝,我好像把自己搭进去了。”
青萝从花丛后面探出头,小跑过来。她刚才躲在远处,没听见皇帝和宋如意说了什么,但她看见皇帝笑了,笑得很开心。这在后宫里是稀罕事——皇帝很少笑,尤其是在嫔妃面前。
“小主,陛下跟您说什么了?”青萝蹲下来,跟宋如意面对面。
宋如意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复杂:“他说不退。”
“不退什么?”
“不退我。”宋如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他说要看看我还能搞出什么名堂。还说以后我的牌子不用经过敬事房,他想翻就翻。”
青萝的眼睛瞪得溜圆:“小主!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好事?”宋如意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青萝摇头。
“意味着我会被皇后盯死,被贵妃恨死,被丽嫔算计死,被全后宫的女人当成靶子。”宋如意掰着手指头数,“意味着我不能睡懒觉,不能随便出去喂鱼,不能在御花园里嗑瓜子——因为随时会有人在暗处看着我等我的错。”
青萝想了想:“那……您别去了呗。陛下翻您的牌子,您就说身体不适。”
宋如意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没试过?上次说身体不适,皇帝直接来我宫里喝茶了。”
青萝张大了嘴:“那……那怎么办?”
宋如意在凉亭里走了两圈,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但青萝看得出她在想事。她走到凉亭边,扶着柱子,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眼睛在看着她。
“青萝,”她突然开口,“你说,我要是不想待在这座宫里,是不是很不知好歹?”
青萝愣住:“小主,您怎么会这么想?这后宫多少女人挤破头想进来,进来了又挤破头想往上爬。您不想待,那您想干什么?”
宋如意没有回答。她看着月亮,月亮看着她。
“算了,”她转身走回石凳边坐下,“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
青萝端茶过来,宋如意接过去,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味很重,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脑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皇帝好感度+30。当前好感度:40。解锁新功能:可退货“皇帝的命令”,需消耗100人情值。】
宋如意差点被茶呛到。
“连皇帝的命令都能退?!”她在心里问。
【理论上,什么都能退。】
宋如意放下茶杯,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头看着凉亭的顶。木头横梁上画着彩绘,是鸳鸯戏水的图案,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
“什么都能退……”她小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
青萝没听清:“小主,您说什么?”
宋如意坐直了身子,看着她,笑了:“我说,既然退不了人,那就退命令。他翻他的牌子,我退我的侍寝。看谁耗得过谁。”
青萝没听懂,但看见宋如意笑了,她也跟着笑了。在她心里,小主笑了就是好事,不管为什么笑。
主仆二人正要离开凉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花径那头传来。
小林子跑得飞快,跑得太快差点被石子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
“宋小主!”他喘着气,声音尖得能划破夜空,“陛下说今晚去您那儿用晚膳!”
宋如意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又来?!”她哀嚎。
青萝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笑声在凉亭里回荡,惊起了刚才那几只刚睡下的夜鸟。
小林子看着宋如意的表情,有点懵:“宋小主,您……不高兴?”
宋如意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高兴。我高兴死了。”
小林子挠了挠头,没敢再问,转身跑了。
宋如意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青萝,”她的声音闷闷的,“你说,我现在去跟陛下说‘臣妾要退货刚才您说的那句话’,来得及吗?”
青萝想了想:“您刚才不是说连皇帝的命令都能退吗?要不您试试?”
宋如意抬起头,看着青萝,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算了,”宋如意站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来了我就倒茶,他吃饭我就陪吃,他说话我就陪聊。不就一顿饭嘛,我又不会少块肉。”
“那要是他让你侍寝呢?”
宋如意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那我就说身体不适。”
“上次说了身体不适,陛下直接来喝茶了。”
“那这次就说来了月事。”
“……小主,您上次月事是十天前。”
宋如意转过身,瞪着青萝:“你是哪边的?”
青萝缩了缩脖子:“您那边的。”
“那就闭嘴,跟我回去准备晚膳。”
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花径深处。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凉亭里,石桌上还摆着两只茶杯,一杯是皇帝喝过的,一杯是宋如意喝过的,杯口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渍。
风吹过,花瓣飘落在石桌上,恰好落在宋如意那张用过的免早起卡残骸旁边。
远处,敬事房的灯还亮着。小林子正在把宋如意的绿头牌从箱子里翻出来,擦了又擦,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一边擦一边嘀咕:“宋小主这是要发达了啊……得巴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