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如意对着铜镜已经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不是在想心事,是在发呆。青萝在她身后忙前忙后,翻箱倒柜找衣裳,把压箱底的那件藕粉色寝衣都翻出来了,抖开一看,皱了,又赶紧拿熨斗熨。
“小主,您别发呆了,”青萝一边熨衣裳一边絮叨,“陛下今晚翻您的牌子,这可是头一回!您得好好准备!”
宋如意从铜镜里看着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准备什么?我又不会侍寝。”
青萝手里的熨斗差点掉地上:“不会也得会!奴婢给您临时抱佛脚,您听好了——见了陛下先请安,然后倒茶,然后……”
宋如意没听进去。她的心思不在侍寝上,她在想另一件事。
贵妃落水已经过了两天,皇帝那晚临时改了主意,没来。说是政务繁忙,但宋如意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政务,是皇后。
她闭上眼,读心术的网撒出去,50米范围内,5个人的心声同时涌进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嘈杂,能在无数声音中快速筛选出自己想要的那一条。
今天她想要的那一条,来自皇后。
找到了。
皇后的声音不像往常那样尖锐刻薄,而是压得很低,像蛇在草丛里爬行时发出的沙沙声:“绝不能让宋嫔侍寝。她知道得太多了……就像当年的皇后一样,知道太多的人,都得死。”
宋如意手一抖,正在往发髻上插的簪子掉了,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青萝捡起来:“小主?您怎么了?”
宋如意没理她,闭上眼,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后那条声音上。她要听更多。
皇后心里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不是声音,是图像——清晰的、带着颜色的、像是有人在宋如意脑子里放了一段戏。
画面里是另一座寝宫,比现在的皇后寝宫旧一些,摆设也不同。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太医跪在床前摇头。皇后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个女人是前皇后。
前皇后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下毒的人,是现在的皇后。
宋如意睁开眼,脸色发白。
“皇后……”她声音很轻,“杀过人。”
青萝没听清:“小主,您说什么?”
宋如意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冷风吹在脸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她早就知道后宫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争宠、算计、陷害,她见多了。但杀人——活活毒死一个人——她没想到皇后会做到这一步。
“青萝,”她转过身,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今晚陛下不会来了。”
青萝愣住:“为什么?”
宋如意没有回答。她已经听见了——远处,敬事房太监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没有拂尘,只有一张嘴,准备说一句她早就猜到的话。
果然,片刻之后,小林子跑进来,气喘吁吁:“宋小主,陛下说今晚政务繁忙,改日再翻您的牌子。”
青萝的脸垮了。宋如意却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松了口气的笑。
但她同时听见了另一个声音。皇后心里的冷笑,像冰块碎裂的声音:“好,拦住了。接下来,得让宋嫔永远闭嘴。”
宋如意咬紧了牙。
她本来不想对皇后动手。皇后骂她、罚她、送发霉的燕窝,她都忍了。在她的人情债账单上,皇后的欠款是最多的——三笔,每一笔都够皇后喝一壶。
但她一直没动。不是不敢,是不想。皇后是后宫之主,动了皇后,等于动了整个后宫的根基。她宋如意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攒人情值,不想惹那么大的麻烦。
但现在不一样了。皇后要杀她。
不是骂她,不是罚她,不是恶心她——是要她死。
“你先动手的。”宋如意小声说。
青萝没听见,正在收拾熨好的衣裳:“小主,您说什么?”
宋如意没有回答。她打开系统面板,翻到人情债账单,找到皇后的名字。三笔欠款:燕窝、白玉簪、绸缎首饰。
“打包,”她对系统说,“全退了。”
【正在打包“皇后·恶意赏赐”×3。可兑换选项:一、噩梦缠身debuff(七天);二、御前失言终极版;三、短期失明。推荐:噩梦缠身debuff。】
宋如意选了第一个。
系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弹出一行提示:【噩梦缠身debuff已生效。皇后将连续七晚噩梦,梦中会说出心底秘密。】
宋如意关掉面板,躺回床上,拉过被子。
青萝还在忙活:“小主,您不吃点东西?”
“不吃了。睡觉。”
青萝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当晚,皇后寝宫。
皇后睡得很沉。她今天累坏了——拦下皇帝翻宋嫔的牌子费了不少功夫,又是找太后说项,又是让敬事房太监“不小心”把宋嫔的牌子弄丢。事情办成了,她松了一口气,沾枕即眠。
但她没有睡多久。
梦里的场景很暗,像是蒙了一层黑纱。皇后站在一座陌生的宫殿里,四周的柱子很高,天花板很远,空气里有一股药味。
“姐姐。”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温柔得像春风,但皇后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转过身。
前皇后站在她面前。
不是记忆中那个病倒在床上、脸色蜡黄的女人,而是年轻时的模样——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穿着正红色的皇后礼服,头戴九尾凤冠,笑得明媚灿烂。
但她浑身是血。
血从她的发髻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正红色的礼服上,分不清哪是衣服的颜色,哪是血的颜色。她笑着,一步一步走向皇后。
“姐姐,”她张开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你害我。”
皇后想跑,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你害我……”前皇后越走越近,血滴在地上,汇成一滩,像一面红色的镜子,映出皇后惊恐的脸,“你要偿命……”
皇后尖叫着醒来。
“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挡我的路!!!”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寝宫里回荡,尖厉刺耳,把守夜的宫女吓得从脚踏上滚下来。
宫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娘……娘娘……您做噩梦了?”
皇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寝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湿腻。她瞪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那个梦还残留在脑子里——前皇后的脸、血、温柔的声音、还有那句“你要偿命”。
“水。”她的声音嘶哑。
宫女颤颤巍巍地倒了杯水递过来,皇后接过去,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她喝了水,躺回去,闭上眼,但不敢睡了。
她睁着眼,一直睁到天亮。
第二晚。
皇后不想睡,但她撑不住了。连续两天没合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告诉自己:梦而已,梦都是反的。
她躺下,闭上眼。
前皇后又来了。
这回不在宫殿里,在御花园。花开了满园,蝴蝶在花间飞舞,前皇后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坐在秋千上,笑着看她。
“姐姐,那些银子是我拿的……”前皇后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像刀子,“你别告发我。”
皇后的脸白了。
那是她最深的秘密。她贪污宫银的事,只有前皇后知道。前皇后发现了账目的问题,说要告诉皇帝,她慌了,下了毒。毒发之后,太医说是“旧疾复发,药石罔效”,没有人怀疑。
但现在,前皇后在梦里说了出来。
皇后尖叫着醒来,这次喊的是:“那些银子是我拿的!!!你别告发我!!!”
宫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第三晚。
皇后已经不敢睡了。她让人把寝宫所有的灯都点上,亮如白昼,她要跟困意硬扛。但人的身体撑不住,到了后半夜,她还是睡了过去。
前皇后这回没出现。梦里是宋嫔。
宋嫔站在她面前,笑嘻嘻的,手里拿着那张“免早起卡”的残骸,歪着头看她。
“皇后娘娘,”宋嫔的声音很轻很轻,“您要杀我?”
皇后在梦里点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皇后听见自己说出了真话,“宋嫔也得死!她知道太多了!”
她再次尖叫着醒来。
这次喊的是宋嫔的名字。
宫女们不再面面相觑了,她们开始交头接耳——小声的、压低了声音的、但每个人都能听见的那种。
“皇后娘娘喊的是宋嫔……”
“前两天还喊的是前皇后……”
“那些银子是怎么回事……”
“嘘!!!不要命了?!”
消息传得快。
不到两天,整座后宫都在传:皇后做噩梦了,梦里喊的话很吓人。什么“银子是我拿的”,什么“你别告发我”,什么“宋嫔也得死”。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飞进了皇帝的耳朵里。
御书房,皇帝正在批奏折。李德全站在旁边磨墨,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开口了。
“陛下,”李德全的声音压得很低,“皇后娘娘这几日夜里……总喊些奇怪的话。”
皇帝的笔没有停:“喊什么?”
李德全把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前皇后、银子、告发、宋嫔。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皇帝的笔尖在奏折上顿了一下,墨迹晕开一小团。
皇帝放下笔,抬起头:“去查查前皇后的死因。”
李德全弯腰:“是。”
他转身要走,皇帝又叫住了他。
“还有,”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但李德全听出了底下的寒意,“皇后最近有没有派人去敬事房?”
李德全想了想:“前几日,皇后娘娘身边的人确实去过敬事房。之后,宋嫔的牌子就‘不小心’丢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李德全不敢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去查。”皇帝说。
“是。”
李德全退了出去。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他拿起毛笔,又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
前皇后去世三年了。太医说是旧疾复发,他没怀疑过。但现在想起来,前皇后身体一直很好,怎么就突然病倒了?病倒之后,皇后比谁都殷勤,日日侍疾,亲手喂药。
亲手喂药。
皇帝闭了闭眼,没有再想下去。
宋如意的寝宫里,她正在绣花。
不是她想绣,是青萝非要她绣。“小主,您得学点女红,万一陛下问起来您会什么,您不能说‘会嗑瓜子’吧?”
宋如意拿着针,歪歪扭扭地在帕子上戳了一朵不知道是花还是草的东西。针扎歪了,扎进了指腹,她呲了呲牙,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
“小主,您绣的是什么?”青萝凑过来看。
“牡丹。”
“这……这是牡丹?”
“不像吗?”
青萝昧着良心说:“像。特别像。”
宋如意笑了,把帕子扔到一边,懒得再绣。她闭上眼,打开系统面板,查看皇后噩梦的进度。
【皇后噩梦值累计3天,剩余4天。皇帝已启动调查。】
宋如意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青萝,”她说,“有时候,不用自己动手,让她们自己炸就行。”
青萝没听懂:“什么炸?”
宋如意正要解释,门被推开了。
丽嫔站在门口,满脸关切,眼睛底下却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她走进来,手里没有拿东西——上次的点心被宋如意“留着晚上吃”之后,她再也没送过吃的。
“宋姐姐,”丽嫔坐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妹妹有件事想告诉你。”
宋如意看着她,笑着问:“什么事?”
丽嫔四下看了看,确认门窗都关着,才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关于皇后害死前皇后的证据。”
宋如意心里一动,但没有表现在脸上。她做出惊讶的表情:“真的?”
“千真万确。”丽嫔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封口处还盖着红漆印,“这是皇后当年写给太医的信,让她给前皇后下药。”
宋如意接过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信封的纸很新,红漆印的纹路也很清晰,不像三年前的东西。她没有打开,因为不需要。
她听见了丽嫔心里的声音,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差。
“信是假的,字迹是我找人仿的。你拿去告发,皇后反咬你伪造证据,你就完了。到时候皇后恨你,皇帝也怀疑你,我看你还怎么蹦跶。”
宋如意把信还了回去。
“妹妹,”她笑着,语气温柔得像春风,“这信太贵重了,我不敢收。不如你直接交给皇上?”
丽嫔的脸色微微一僵:“这……妹妹不敢越级。”
“那我也不敢。”宋如意拍了拍她的手背,“妹妹的好意姐姐心领了。这信,妹妹还是自己留着吧。”
丽嫔的笑容挂不住了。她站起来,勉强挤出一句:“那妹妹先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宋如意听见了丽嫔心里的怒骂:“贱人!不上当!”
宋如意笑了,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青萝凑过来:“小主,丽嫔说的是真的吗?”
“假的。”宋如意剥了一颗花生,“她想借刀杀人,让我去告发皇后,然后皇后反咬我伪造证据,她坐收渔利。”
青萝气得脸都红了:“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坏!”
宋如意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不坏就不是丽嫔了。”
她拿起那块绣坏了的手帕,看了看上面那朵歪歪扭扭的“牡丹”,笑了。
“不过,”她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子里,“她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宋如意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御花园的花开得正盛,阳光很好,风很轻。但在这座宫墙里面,阳光底下藏着多少污垢,风吹不散。
“皇后的事,”她轻声说,“不用我动手了。”
远处,皇帝的密探已经出了宫门,直奔前皇后家族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