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海风拂面的北海,我陪着心上人杨虹,一同西行,沿滇缅公路驱车奔赴芒市。
临行备好滨海特产,另备千元礼金。杨虹父母早年离异,她与大姐杨莉随父姓,小妹方汀自幼跟母亲、随母姓。礼金均分两份,预备登门拜见两边长辈。
整条滇缅公路山多路险,大半嵌在悬崖峭壁间,山路九曲盘旋。客车紧贴崖壁慢行,窗外便是百丈深谷,云雾缠绕,每一次俯瞰都心头发紧。
车行先抵下关,素有风城之称,洱海傍城,凉风携水气扑面而来。短暂休整后,车子继续往保山前行。
驶入松山山林,天色暗沉,林间氛围肃穆。杨虹指着窗外连绵松林,说起本地代代相传的往事。
“这里是松山,当年血战之地。七八十年代,不少日本老兵专程前来凭吊。当地老人常说,深山里偶有隐约喊杀声,像阵亡将士久久不愿离去,路人途经都不敢高声说笑。”
听罢闲谈,我心绪沉重。昔日中国远征军凭这条险路输送补给,死守松山防线,万千将士以血肉守住西南国门,满山青松,尽记烽火悲歌。
不多时车行至怒江惠通桥,老旧铁索跨江,崖边栈道斑驳,满是战火烙印。杨虹缓缓说起当年守桥之战。
“当年日军乔装平民,企图混过惠通桥直扑昆明。行至桥中,哨兵察觉众人腰间藏枪,当即鸣枪警示。激战骤起,工兵为阻敌军长驱直入,忍痛炸断大桥,凭一江江水死死锁住进犯之路。”
望着奔流江水与残破古桥,昔日将士舍身御敌的画面历历在目。
颠簸三日,夜幕降临时客车驶入芒市。车站灯火下,杨虹尚在读高中的妹妹方汀前来接应。小姑娘满眼好奇,上下打量着我。
往后闲聊我打趣缘由,方汀直言初见只觉我相貌普通,不解姐姐为何倾心。我笑答日久见本心,几番闲谈,彼此慢慢熟络。
落脚之后,慢慢知晓杨家旧事。杨虹母亲方凤莲是旧时土司后人,祖辈原居缅甸,外公携族回迁安家,家中留有祖产田地。
杨父始终挂念前妻,想要托我从中说和复婚。杨虹与方汀连忙阻拦,直言贸然提复婚,会毁掉我在方母心中的好感。
早年二人离婚,起因无端猜忌。杨母是傣剧团名角,常年外出演出交际多,杨父疑心作祟,持刀沿街追妻,彻底斩断情缘。离婚文书,由在中央民大读书的大姐杨莉亲笔草拟,父女自此隔阂多年。
杨莉毕业后分配德宏州委宣传部,与时任部长傅远鹏相恋。这段恋情牵扯傣、景颇两族民情,险些酿成族群冲突。
傅远鹏本是昆明下乡知青,早年为树立民族团结典型,组织撮合他与景颇女子成婚,靠着模范身份仕途高升,原定提拔赴京任职,最后因故搁置。
深陷舆论与感情困局,杨莉决意调离芒市,远赴北海同行部门,即北海市委宣传部。
芒市气候温润,街头百姓多穿人字拖,傣家男子身着筒裙。杨虹玩笑说备好筒裙,换上便能做半个傣家人。
闲时漫步团结大街,街边树包塔历经百年,青树缠裹古塔,香火常年不断。我入乡随俗躬身祈福,体悟傣家信仰。
杨虹说起老一辈傣家情愫:傣语年轻小伙叫小卜冒、姑娘叫小卜哨,旧时青年爱在凤尾竹林幽会,同裹毛毯相依,含蓄相守心意。
本地傣、景颇比邻而居,风俗样貌截然不同。景颇人靠山开荒劳作,肤色偏深性子粗犷;傣家临水而居水土养人,女子身形秀气。
日本演员中野良子曾来采风,发现傣人盘腿起居和日本习俗相近,发文推测傣族与大和民族渊源,也因此抗战时日军在芒市少有屠城。
旅居期间,杨虹一众傣家闺蜜轮番设宴待客,糯米酒香醇,几杯下肚言谈畅快。相处日久,姑娘们尽数认可我,赞成杨虹随我去北海。起初旁人随口戏称,后来尽数改口唤我文哥。
方汀私下告知,二老早已把我视作半个儿子,这份优待,日后杨莉的另一半都未必能享。
我们轮流在两处住所落脚:一处是杨父医药站双层小楼,房梁悬挂盐腌土猪腊肉,切肉焖饭,油脂渗米,鲜香满口;一处是方母所在州百货大院。
百货大院门口武警常年站岗,宛如禁区。我心生疑惑,杨母解释:这里是滇西大型边贸集散点,大批货物由此发往缅甸,货值高昂,故而重兵值守。
杨母身兼州人大常委,在当地声望颇高。宿舍楼依山而建,山泉沿水渠绕屋流淌,环境清幽。我受邀参加政府晚宴,品尝特色傣味撒撇,鲜辣爽口毫无腥膻。
我爱文史写作,到访州文联后,工作人员手书傣文介绍信,凭信可免费进村采风,村寨族人见傣文手札便热情招待。
我独自进山走访,偶遇中青报记者。记者感慨此地民风淳朴:乡里从不恶性竞争,一家开酒馆,旁人便不重开同类铺面,邻里重情义轻牟利。
待到泼水节将近,本地节庆早已不像影视里文雅。路人整桶泼水泼过路客车,司机每到节庆都叮嘱乘客紧闭车窗。
嬉闹间有人借泼水轻薄杨虹,我当即动怒要上前理论。杨虹急忙拉住我,本地不少人随身带长刀,冲动极易酿祸,我强忍怒火作罢。
居家还有两段温馨小插曲。
一回我和杨虹在二楼独处,杨莉收到北海商调函,兴冲冲带着方汀、堂妹杨海霞上门报喜。我衣衫未整,杨莉见状面露羞怯,我笑言既是一家人,调动手续稳步办理即可。
另一次约好全家去杨父住处聚餐,分头登门邀约,烟火家常,尽是温情。
泼水节落幕,傣乡之行画上句号。辞别杨家老小,我收拾行囊离开芒市,启程返回北海,筹备创业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