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如意把那张“免早起三天”的卡片放在妆奁最里层,压在几支不常用的簪子下面,又盖上一块帕子,才放心地合上盖子。
“明天最后一天了,”她对青萝说,“用完就没了。”
青萝蹲在旁边,眼睛盯着妆奁,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小主,这卡真能免早起?”
“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宋如意打了个哈欠,“前两天我都没去请安,皇后拿我也没办法。”
“可是皇后说了那是‘伪造凭证’……”
“那是她嘴硬。”宋如意躺到床上,拉过被子,“明天是最后一天,后天又得早起去听她骂人了。烦。”
青萝吹灭了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小主,”青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您说明天会不会又出事?”
“闭上你的乌鸦嘴。”宋如意翻了个身。
青萝不敢再说了。
夜半,月光暗了下去,乌云遮住了月亮。整座后宫沉入了一天中最深的寂静——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一只手的影子从窗棂的缝隙间探了进来。
那只手很白,很细,一看就是女人的手。它准确无误地摸到了妆奁的位置,轻轻打开盖子,越过簪子,掀开帕子,捏住了那张卡片。
卡片被抽走了,像一片树叶被风卷走。
妆奁的盖子轻轻合上。
窗棂的影子消失了。
青萝睡得很沉,什么也没听见。
宋如意也睡得很沉,什么也没听见。
清晨,天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宋如意醒了。
入宫三年养成的生物钟很准,即使不用请安,她也会在这个时辰醒来。她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妆奁——不是为了卡片,只是为了确认它在。
手指触到了簪子、帕子、妆奁底部的木板,但没有卡片。
宋如意猛地坐起来。
“青萝!”她喊了一声,声音把还在梦里的青萝吓得从脚踏上弹起来。
“小主?!怎么了?!”
“卡呢?!”
青萝揉着眼睛,摸到妆奁前,翻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簪子、耳环、手帕、梳子、粉盒……翻了个底朝天。
“不、不见了……”青萝的声音在发抖。
宋如意闭上眼,深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不是耳朵,是脑子里那个看不见的东西。
读心术。
50米。5个人。
她像渔夫撒网一样,把意识撒出去,捕捉后宫每一个角落的心声。
找到了。
常在赵氏。住在西偏殿的那个,入宫两年,从未被翻过牌子,位份比她高一点——常在对嫔,高了半级。半级也是级,赵常在对她说话时,从来不用正眼。
此刻赵常在的心里正在得意。
“哈哈,拿着她的卡去请安,让皇后罚她。宋嫔那个废物,连张卡都看不住,活该。”
宋如意睁开眼,嘴角翘了一下。
“赵常在,”她平静地说,“偷的。”
青萝瞪大了眼:“常在赵氏?!她怎么知道您有卡?”
“不知道,但她手下的宫女知道。”宋如意站起来,随手拢了拢头发,“她偷了卡,想替我去请安,让皇后罚我。”
青萝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快去请安啊!抢在她前面!”
宋如意按住了她的肩膀:“不急。让她去。”
“小主?!”
“让她去。”宋如意慢悠悠地开始梳头,一根一根地插簪子,“皇后不会认那张卡的。她要罚,也是罚赵常在。”
青萝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但没再催。
请安大殿。
皇后端坐在正中央,手里捏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知情的人都看得出,她今天心情不好——贵妃昨天在赏花会出了丑,丽嫔昨天在御花园说了大不敬的话,整个后宫鸡飞狗跳,她这个皇后面子上挂不住。
赵常在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她手里举着一张卡片——轻薄透亮,上面写着“免早起卡”四个字。
“皇后娘娘,”赵常在跪下行礼,声音清脆响亮,“宋嫔说她今日免早起,这是她的凭证。”
大殿里的嫔妃们交头接耳。有人见过这张卡,有人没见过,但所有人都觉得新鲜——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免早起”这种事。
皇后放下佛珠,接过卡片,看了看,冷笑一声。
“本宫没承认过这种凭证。”她把卡片扔回赵常在面前,“来人,把宋嫔拖来,连同这个伪造凭证的人一起罚。”
赵常在的笑容僵住了。
“皇后娘娘!这不是伪造的!真是宋嫔的!”
“伪造凭证,罚跪两个时辰。”皇后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两个嬷嬷上前,按住了赵常在的肩膀。赵常在挣扎着,声音尖了起来:“娘娘!臣妾说的是真的!是宋嫔的卡!臣妾没有伪造!”
没有人听她解释。她被按在大殿外的石板地上,膝盖磕在冷硬的石面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就在这时,宋如意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头发松松地挽着,脚上踩着软底绣花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事实上她也确实是。
她打着哈欠走进大殿,目光扫过跪在外面的赵常在,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哎呀,赵常在怎么跪在这儿?”
赵常在抬起头,眼睛血红:“宋嫔!你害我!”
宋如意歪了歪头:“我怎么害你了?”
赵常在举起手里的卡片:“这是你的卡!皇后说是伪造的!”
宋如意看了看那张卡,又看了看赵常在,笑了:“是我的卡呀,不过——被偷了。”
她走进大殿,对着皇后行了个礼:“皇后娘娘,臣妾来了。”
皇后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宋嫔,你的凭证是假的?”
宋如意笑着摇头:“真的呀,不过被偷了。臣妾已经作废了那张卡。”
她转过身,对着大殿外的赵常在,轻轻地弹了一下手指。
那动作很轻,像是弹走袖子上的一粒灰尘。
但远处赵常在手中的卡片突然冒出一缕青烟,然后在她的尖叫声中化成了一撮灰烬,风一吹,散了。
大殿里的嫔妃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后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能隔空销毁东西?”
宋如意一脸无辜:“臣妾什么都不知道。可能是老天爷看不惯小偷吧。”
皇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作。她不能发作。宋嫔没有违反任何宫规,赵常在偷东西是事实,她罚赵常在是应该的。至于那张卡为什么会化成灰——她解释不了,但也不能因为这个罚宋嫔。
“赵常在,”皇后冷冷地说,“偷盗宫中财物,罚跪到晚上。”
赵常在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
宋如意行了个礼,退到角落。整个请安过程中,她一直低着头,像一株不起眼的草。但所有的人——皇后、贵妃、丽嫔,还有那些常在答应——都在用余光看她。
请安结束后,嫔妃们陆续散去。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后宫都知道了:赵常在偷了宋嫔的“免早起卡”,想害宋嫔被罚,结果自己被罚跪了一整天。宋嫔不但没被罚,还当众隔空销毁了那张卡。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奏折。
他身边的大太监李德全是个明白人,知道皇帝喜欢听后宫的事——不是那种鸡毛蒜皮的八卦,而是真正有意思的事。比如今天的事,就很有意思。
“陛下,”李德全一边磨墨一边不经意地开口,“今日请安又出事了。”
皇帝没有抬头,笔尖在奏折上稳稳地移动:“说。”
李德全把赵常在偷卡、宋嫔隔空销卡的事讲了一遍,讲得绘声绘色,连赵常在尖叫的声音都模仿了几分。
皇帝放下毛笔,抬起头:“这个宋嫔,朕记得她三年来从未侍寝?”
“是,陛下。”
“她每次请安都刚好不在?”皇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李德全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上次说免早起,上上次说身体不适,上上上次说在佛堂念经为陛下祈福……好像每次都有理由。”
皇帝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李德全听见了,心里咯噔了一下。皇帝笑了。不是为了朝政,不是为了军国大事,是因为一个末等嫔妃的事笑了。
“有意思。”皇帝说。
李德全不敢接话。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御花园。春日的阳光正好,花开了满园,他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在池边喂鱼。
“走,”皇帝说,“去御花园走走。”
“是。”
皇帝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顺便,让人去看看宋嫔在干什么。”
李德全弯腰:“是。”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御花园的花径中。
角落花丛后,丽嫔咬着帕子,眼神阴狠地盯着皇帝的背影。她的嘴还没完全好——昨天咬破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一咬牙又渗出了血珠。
她咽下了那口血腥味,转身走了。
御花园的池边,宋如意正在喂鱼。
她不知道皇帝要来——她以为皇帝在御书房批奏折,毕竟每天这个时候他都在批奏折。她只是想来透透气,顺便看看赵常在跪在殿外的惨状。
青萝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鱼食罐子,心有余悸:“小主,您说赵常在会不会找人来报复?”
宋如意捏了一撮鱼食撒进池子里,看着锦鲤们争抢:“她跪到晚上,膝盖都跪烂了,还有力气报复?”
“那丽嫔呢?她昨天被您整得那么惨……”
“那是她自己嘴不严,跟我有什么关系。”宋如意拍了拍手上的鱼食残渣,蹲下来,看着池水里的倒影。
水面上映出她的脸——不算倾国倾城,但眉眼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这张脸在后宫三年,从未被任何人在意过。
她觉得挺好。被人在意,往往意味着麻烦。
“小主,”青萝突然拉她的袖子,“您看那边——”
宋如意抬起头。
桥上站着一个人。
龙袍,金冠,身量颀长,面容清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倦意——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倦。他站在桥的最高处,阳光从他背后洒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皇帝。
宋如意心里一惊:“他怎么来了?!”
她迅速站起来,整了整衣裳,低眉顺眼地行礼:“陛下万安。”
皇帝走下桥,步伐不紧不慢。他的目光从池水移到锦鲤,又从锦鲤移到她身上,停留了三秒钟。
“你倒是悠闲,”他在她身边站定,语气听不出喜怒,“后宫都在斗,你在喂鱼。”
宋如意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鱼不斗。鱼只抢食,比后宫简单。”
皇帝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不是刚才在御书房那种“有意思”的轻笑,而是真真切切的、被逗乐的笑。
“比后宫简单,”他重复了这句话,“你说得对。”
宋如意低着头,不敢抬头,但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皇帝心里在想什么?
她忍不住集中注意力,读心术悄悄张开。
皇帝的心声比她想象的要清晰——不是嘈杂的、杂乱无章的,而是安静的、带着一丝好奇的低语。
“这小嫔妃,有点东西。”
宋如意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皇帝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龙袍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风,吹落了几片花瓣。
宋如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径深处。
青萝凑过来,小声说:“小主,陛下刚才是不是在笑?”
“嗯。”
“笑什么?”
宋如意从青萝手里拿过鱼食罐子,又捏了一撮鱼食撒进池子里:“笑我说话好玩。”
青萝兴奋得脸都红了:“小主!陛下记住您了!”
宋如意看着锦鲤们争抢鱼食,水面被搅得波光粼粼,倒映出她的脸——不是水里的倒影,而是她心里的自己。
三年前,她刚入宫的时候,也幻想过被皇帝记住。不是多喜欢他,而是被记住意味着位份会升,日子会好过,不会再被人当空气。
但现在,她不想了。
皇帝记住她,麻烦就会接踵而至。皇后会盯上她,贵妃会恨她,丽嫔会使绊子,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常在答应会嫉妒得发疯。
“青萝,”她轻声说,“你说,被皇帝记住,是好事还是坏事?”
青萝想了想:“好事吧?至少不用再被人欺负了。”
宋如意把最后一点鱼食撒进池子里,拍了拍手:“也许吧。”
她转身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
远处的花丛后,丽嫔的帕子已经被咬出了好几个破洞。她看着皇帝和宋嫔在池边说话的背影,眼睛里全是阴毒的光。
“宋如意,”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