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请安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宋如意这回没迟到。她站在队伍最末尾，穿得素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低眉顺眼，像个透明人。如果不是昨天那出戏，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皇后端坐在正中央，目光扫过众嫔妃，最后落在宋如意身上，像钉子一样钉住。
“宋嫔。”
宋如意出列，跪下：“臣妾在。”
皇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昨日迟到，还口出狂言，当着满宫嫔妃的面拿一支破簪子问本宫要不要退。本宫问你——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本宫？”
宋如意低着头，不说话。
皇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本宫替你父亲管教过你哥，替你母亲操持过你家的丧事，你宋家欠本宫的人情，你一辈子都还不完。你倒好，恩将仇报，在本宫面前耍横？”
宋如意跪得笔直，纹丝不动。
皇后的声音更冷了：“本宫告诉你，在这后宫里，本宫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你以为皇上会替你撑腰？你入宫三年，皇上连你的脸都记不住。”
全场安静得像坟墓。
宋如意听见了——不是猜的，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皇后心里骂的不是“不知好歹”，不是“忘恩负义”，而是两个字：
“贱婢。”
“早晚弄死你。”
宋如意挑了一下眉。很小的动作，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在这一刻，脑中响起了那个熟悉的机械声：
【检测到精神伤害“辱骂”，可退货。】
宋如意心里笑了。她低着头，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听训，没人看见她嘴角微微上扬。
她在心里问：“怎么退？”
系统弹出面板：【“辱骂”已登记。兑换选项：让对方在重要场合失态一次。是否确认？】
宋如意毫不犹豫：“确认。”
她不知道系统会怎么操作，但她很期待。
皇后的训斥还在继续，从“不知礼数”骂到“不守妇道”，从“不守妇道”骂到“宋家家风不正”。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口干舌燥，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挥手道：“滚下去。”
宋如意磕了个头：“谢皇后娘娘教诲。”退到角落，站好。
青萝在殿外等她，小声问：“小主，您没事吧？”
宋如意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事。走，回去剥花生。”
她没有等太久。
当天上午，御书房。
皇帝正在和几位大臣议事。三位内阁大臣，两个户部侍郎，谈的是今年江南水患的赈灾银子。气氛严肃，满屋子的老男人蹙着眉头，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皇后奉命送茶。
这是她的规矩——每逢朝议，她必亲自奉茶，以示“贤后”风范。她端着茶盘走进御书房，步伐端庄，仪态万方，每一步都像量过尺寸。
皇帝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吧。”
皇后将茶盏一一摆在各位大臣面前，最后端起最精致的那一盏，双手奉到皇帝面前。她深吸一口气，含笑开口：
“臣妾惶恐——”
话没说完，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拐了个九十度的弯。
“——臣妾想拉屎！”
全场死寂。
三个内阁大臣的算盘珠子停了。两个户部侍郎的笔掉了。皇帝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茶汤在杯沿晃了晃，没有洒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
皇后也愣住了。
她张着嘴，嘴里的那句话像是自己跑出去的，完全不受控制。她想说“臣妾惶恐，陛下操劳国事，臣妾敬茶”，但说出来的只有那五个字。
“臣妾想拉屎。”
这五个字在御书房里回荡，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潭，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首先绷不住的是一个年轻的户部侍郎。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捂着嘴，发出一声猪叫般的闷哼。他旁边的老臣狠狠踩了他一脚，他闷哼变成了抽泣——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三位内阁大臣到底是老江湖，面不改色，但他们的眉毛出卖了他们。一个左眉挑得老高，一个右眉往下压，最后一个眉毛没动，嘴角抽了三下。
皇帝终于放下了茶杯。他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愤怒，不是困惑，是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空洞。
皇后捂住了嘴。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不是委屈，是羞耻。她在后宫当了二十年皇后，从未如此丢人过。
“陛……陛下……”她试图解释，但一张嘴，生怕又冒出什么莫名其妙的话，赶紧闭上。
皇帝挥了挥手：“你先退下。”
皇后夺门而出。
她跑得飞快，裙摆绊住了脚，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门框，然后消失在长廊尽头。身后传来大臣们再也憋不住的笑声——压低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
后宫长廊上，皇后扶着墙，干呕了好一阵。
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递上手帕：“娘娘……”
皇后一把推开她，咬牙切齿：“本宫怎么会说出那种话？！一定是宋嫔那个贱人！一定是她搞的鬼！”
宫女不敢吭声。
皇后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对。昨天宋嫔拿簪子挑衅，今天她就当众出丑，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她攥紧了手帕：“去查！给本宫查宋嫔！”
消息传得比风快。
到中午，整个后宫都知道了——皇后在御书房当着皇帝和诸位大臣的面说“臣妾想拉屎”。
嫔妃们议论纷纷，有人偷笑，有人摇头，有人表面上替皇后抱不平，心里乐开了花。
御花园里，贵妃和丽嫔正在散步。
贵妃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丽嫔跟在后面半步，扇子倒是扇得勤快。
贵妃停下了脚步。
“你注意到没有，”她看着远处花丛，声音不大，“宋嫔今天看皇后的眼神，像在看笑话。”
丽嫔扇了扇扇子：“姐姐多心了吧，她就是傻白甜。”
贵妃转过头，看着丽嫔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但笑没到眼底：“傻白甜？本宫不信。”
丽嫔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
贵妃没有再多说，继续往前走。丽嫔跟上去，心里却在盘算——贵妃这话什么意思？是觉得宋嫔有问题，还是觉得她丽嫔看人不准？
她笑了笑，没接话。
宋嫔寝宫里，宋如意正躺在床上剥花生。
青萝蹲在床边，学皇后御书房里的样子，板着脸，突然尖叫：“臣妾想拉屎！”然后捂嘴，做出一副惊恐的表情。
宋如意笑得花生壳卡在嗓子里，咳嗽了半天。
青萝又来一遍，这次更夸张——捂着肚子，弯着腰，尖着嗓子：“臣妾惶恐……臣妾想拉屎！”
宋如意从床上滚下来，笑出眼泪：“你够了……你够了！”
青萝自己也笑了，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主仆二人笑成一团，花生壳撒了一地。
宋如意突然坐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表情认真了几分：“青萝，你说，贵妃会不会来找我麻烦？”
青萝的笑声戛然而止：“小主，您别乌鸦嘴。”
宋如意想了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的花开了满园，她看见了贵妃的轿撵——正在朝她这个方向来。
“来不及了。”宋如意小声说。
青萝探头一看，吓得腿软：“完了完了完了！”
宋如意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裳，把刚才笑歪的领口正了正。她的手很稳，心跳也稳，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完了。
贵妃的轿撵停在了宫门口。
太监掀开帘子，贵妃走下来。她穿着绛紫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压得整座小院都矮了三分。
门口的宫女跪了一地。
贵妃没看她们，径直走到门前，掀帘而入。
“宋嫔，本宫来找你喝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宋如意已经端端正正地站在厅堂中央，面带微笑——不是那种练了一百遍的假笑，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恭敬。
她行了个礼：“贵妃娘娘驾临，臣妾有失远迎。”
贵妃走进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全身。从她的发髻到她的衣裳，从她的站姿到她的微笑，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宋如意保持着微笑，心里一沉：“完了。”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贵妃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青萝颤颤巍巍递上来的茶，没喝，只是端着。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宋如意的脸。
“坐。”贵妃说了一个字。
宋如意在她对面坐下，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
贵妃看着她，慢慢开口：“宋嫔，本宫听说你今天让皇后出了丑？”
宋如意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臣妾不知啊，臣妾一直在睡觉。”
贵妃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她盯着宋如意的眼睛，想看出一丝破绽。但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是在说真话——又像是在说假话，只是说得太真了。
贵妃放下茶杯，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睡觉？”贵妃笑了一下，“你倒是睡得着。”
宋如意低下头：“臣妾昨夜没睡好，今日补了个觉。”
贵妃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宋如意，看着窗外。宋如意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蛇，盘踞在暗处，随时准备出击。
“宋嫔，”贵妃没有回头，“本宫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也不管你背后有谁。本宫只告诉你一件事——在这后宫里，没人能笑到最后。”
宋如意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贵妃娘娘教训的是。”
贵妃转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她的脸。
“长得也不算出挑，”贵妃松开手，语气轻描淡写，“怎么就敢这么招摇？”
宋如意不卑不亢：“臣妾没有招摇。臣妾只是说了几句心里话。”
贵妃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猎手锁定猎物时的愉悦。
“心里话？”贵妃重复了一遍，“有意思。本宫很久没见过会说心里话的人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太监掀开帘子，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宋嫔，本宫会再来的。”
“恭送贵妃娘娘。”宋如意跪下行礼。
贵妃的轿撵远去，青萝才敢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脸白得像纸：“小主，她……她什么意思？”
宋如意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还挂着微笑，但笑容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
“意思就是，”她回到床边，拿起那颗还没剥完的花生，慢慢剥开，把花生米扔进嘴里，“我被她盯上了。”
青萝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
宋如意嚼着花生，没说话。
她脑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当前人情值：15。累计退货：4次。累计退货10次解锁读心术升级。】
宋如意闭上眼睛。她听见了整个后宫的嘈杂——皇后的咒骂、贵妃的冷笑、丽嫔的心机、敬事房太监的数钱声，全都涌进耳朵里，像潮水一样。
“太吵了。”她嘟囔了一句。
青萝没听清：“小主，您说什么？”
宋如意睁开眼，看着屋顶，嘴角慢慢翘起来：“我说，来就来吧。谁怕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