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嫔对着铜镜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青萝在旁边急得直转圈:“小主,您都笑了一百遍了,嘴角不酸吗?”
宋如意没理她,继续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三寸,眼尾微垂,带一点羞怯,带一点期盼。这是她从话本里学来的“侍寝专用表情”。入宫三年了,终于轮到她了。
敬事房太监来传话的时候,她正往发髻上插最后一支金步摇。青萝跑进来,脸都红了:“小主!敬事房太监来了!”
宋如意手一抖,金步摇差点插进耳朵里。她猛地站起来,带着椅子往后一倒,青萝扶住了椅子,没扶住她——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还喊着:“快请!快请!”
青萝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手忙脚乱地给她拍灰。宋如意深呼吸三次,端端正正在床边坐下,摆好了那个练了一百遍的微笑。
敬事房太监走进来,手里没拿拂尘,拿了个哈欠。
“宋小主,”太监打着哈欠,眼皮都没抬,“陛下翻了您的牌子。”
宋如意的心跳直接飙到了嗓子眼。她攥紧了袖口,声音都在抖:“那……那陛下何时过来?”
太监终于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积压了三年的滞销货。他慢悠悠地把后半句吐出来:“……翻了三分钟,然后睡了。”
宋如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嗓子眼摔回了胸腔,摔得稀碎。青萝在旁边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太监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像是完成了什么无聊的差事。走到门口,他嘀咕了一句:“这废物嫔妃真可怜。”
宋如意听见了。
不是猜的,不是感觉的,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个太监嘴里含混的咕哝声,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比铜镜里映出的那张失望的脸还清楚。
她咬碎了银牙。
但咬碎的不只是牙。
宋如意独坐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屋里只剩她和那支插歪了的金步摇。她拿起梳子,看了三秒,摔在地上。梳子断成两截。
她从来不摔东西。入宫三年,被晾了三年,被当空气了三年,她连茶杯都没摔过一个。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是末等嫔位,在这个后宫里连生气都要看人脸色。
但今天她摔了。
就在梳子落地的瞬间,她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幻觉,不是自言自语,是一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机械声:
【检测到强烈不满情绪。退货兑换系统绑定成功。宿主可将任何赏赐、伤害、人情兑换成道具。】
宋如意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字:“……退……货?”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不是沉默了,是根本不需要回答——因为她脑中自动浮现了一个半透明的面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一本说明书塞进了她脑子里。
她眨了眨眼,面板还在。她伸手去摸,摸了个空。不是幻觉。
“退货……”她又念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刚才那种练了一百遍的假笑,是真笑。入宫三年,第一次笑得这么真。
“能退什么?”她小声问。
系统没理她。但门外的脚步声回答了。
太监捧着一只锦盒进来,面无表情:“陛下赏赐翡翠镯子一只,请宋小主收好。”
锦盒打开,一只翠绿透亮的镯子躺在里面。宋如意以前没见过这么好的翡翠——她在后宫三年,收到的赏赐加起来不值这只镯子的一根边角料。
但她笑不出来。
皇帝放了她鸽子,扔来一只镯子当补偿,就像扔一块骨头给狗。她宋如意在这座宫里,连狗都不如——狗至少还能被看一眼。
她拿起镯子,脑中面板瞬间跳出了新的文字:
【翡翠镯子,可退货。兑换选项:一、免早起三天;二、白银十两;三、闭嘴卡一次。】
宋如意盯着那三个选项看了五秒钟,选了第一个。
镯子从她掌心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卡片,轻薄透亮,上面写着四个字:“免早起卡”。
她攥着那张卡片,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我知道该怎么玩了”的笑。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请安时辰就到了。
后宫的规矩,每日卯时必须去皇后宫中请安。谁迟到,轻则罚跪,重则禁足。宋如意入宫三年,请安从未迟到过一次——她是透明的,但她很守规矩。
今天她破了例。
青萝跪在床边,快哭了:“小主!求您了!再不起来,皇后要发怒了!”
宋如意躺在床上,举着那张“免早起卡”,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告诉皇后,臣妾今日免早起。”
“小主疯了?!”青萝尖叫。
“没疯。去传话。”宋如意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坚定。
青萝咬着牙跑出去了。
请安大殿里,皇后端坐在正中央,身后站着两个掌事嬷嬷,两排嫔妃按照位份依次列队。贵妃在最前面,丽嫔紧随其后,后面是一群宋如意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常在、答应。
青萝跪在大殿门口,瑟瑟发抖:“皇后娘娘……宋嫔说,她今日……免早起。”
全场安静了一瞬。
皇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似笑非笑:“免早起?本宫在后宫待了二十年,从没听过这个词。”
贵妃用团扇遮住嘴角,眼睛却弯了起来。丽嫔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憋笑。
皇后的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来人,去把宋嫔拖来。”
两个嬷嬷领命而去。
宋如意被拖进大殿的时候,头发散着,衣裳歪着,脚上的绣花鞋掉了一只。她像一个被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普通人,而不是一个皇帝的嫔妃。
全场嫔妃齐刷刷看向她,有人摇头,有人窃笑,有人面无表情。
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宋嫔,你可知罪?”
宋如意跪在地上,揉了揉眼睛——刚才被拖过来的时候,风吹得她眼泪直流。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皇后那双冰冷的眼睛。
三年了。她跪在这座大殿里无数次,每次都是低着头,说“臣妾知错”,然后退到角落里当空气。
今天她没低头。
她从袖中缓缓抽出了一支白玉簪。那是皇后三个月前赏的,说是“看宋嫔乖巧,赏个小玩意儿”。宋如意当时千恩万谢,磕了三个响头。
此刻她把簪子举到皇后面前,笑嘻嘻地开口了:“皇后娘娘,您送的白玉簪……要退吗?”
大殿里再次安静了。
皇后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微微发抖。
那支簪子——她做过手脚。簪子里面是空的,灌了慢性毒药,戴久了会让人慢慢脱发、憔悴、病倒,最后死得不明不白。这是她用来对付那些“不太讨厌又不得不除”的小嫔妃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
宋如意怎么会知道?
皇后盯着那支簪子,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说话,但嘴唇抖得厉害。她想否认,但簪子就在眼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大殿里没人出声。贵妃收起了团扇,丽嫔不笑了,后面那些常在答应的窃笑声全没了。
所有人都在看皇后。
宋如意还是笑嘻嘻的,举着簪子,一动不动。
她听见了皇后心里的声音——不是猜的,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声音比太监的嘀咕还清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咆哮:“她怎么知道?!那簪子本宫做得天衣无缝!她怎么会知道?!”
宋如意笑得更开心了。
就在这个凝固的瞬间,贵妃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宋如意的全身。不是好奇,不是愤怒,是审视——像猎人看见了猎物身上不同寻常的皮毛。
宋如意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转头。
她的眼睛还盯着皇后,嘴角还挂着笑,心里却响起了系统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当前人情值:0。累计退货:1次。】
皇后终于开口了,声音发紧:“宋嫔,你……什么意思?”
宋如意歪了歪头:“臣妾的意思是,这簪子臣妾用不着,想退给娘娘。娘娘要不要?”
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大殿里上百只眼睛盯着这一幕,没有人敢喘大气。
最后皇后咬牙说了一句:“本宫赏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宋如意把簪子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那臣妾就留着。谢皇后娘娘。”
她转身走了,没等皇后说“退下”。身后传来皇后愤怒的拍桌声,她没回头。
贵妃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殿门外。
当天下午,贵妃在御花园里停下了脚步,对身边的丽嫔说:“你注意到没有,宋嫔今天看皇后的眼神,像在看笑话。”
丽嫔扇着扇子:“姐姐多心了吧,她就是傻白甜。”
贵妃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冷:“傻白甜?本宫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