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强掉进海里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
水灌进嘴里,咸的,苦的,呛得他肺疼。他挣扎着往上蹬,头露出水面,吸了一口气,又沉下去了。浪打过来,把他往礁石上推,背上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张开嘴,又灌了一口水。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那只手很有力气,揪着他往船上拖。他趴在船板上,吐了几口水,咳嗽,咳得浑身发抖。有人踢了他一脚。
“活的?”
“活的。”
“扔底舱去。”
马德强被拖进底舱的时候,浑身湿透,膝盖上的旧伤裂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他靠在墙上,手按着膝盖,咬着牙,没出声。
底舱里关着二十几个人。有老头,有孩子,有瘦得像柴火棍的男人。没人看他。他也没看别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张远樵。张远樵在哪?死了没有?也掉进海里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活着就能报仇。
马德强在巨鲸帮的底舱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学会了闭嘴。不说话,不抬头,不惹事。分粥的时候他排在最后,喝最稀的,吃最少的。有人抢他的粥,他让。有人踢他,他缩。他像一条狗,夹着尾巴,缩在角落里。
老水手们都以为他是个怂包。
“那个人,废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马德强听见了,没说话。他低着头,用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一道,又一道。三个月,九十道。
第四个月的时候,巨鲸帮劫了一艘商船。船上运的是粮食和布匹,押船的只有八个水手,一炷香的工夫就杀完了。货舱里藏着一个女人,年轻的,抱着一个孩子,缩在角落里发抖。
帮主周大鲨站在货舱门口,看着那个女人,笑了。
“带走。”
马德强蹲在甲板上擦刀。他抬起头,看见那个女人被两个水手拖出来,孩子掉在地上,哭。女人挣扎着伸手去够孩子,够不着,喊了一声,被人捂住了嘴。
马德强低下头,继续擦刀。
那天晚上,底舱里有人哭。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马德强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听着哭声。哭声停了。底舱里安静了。只有呼吸声。
他在墙上又划了一道。第九十一道。
周大鲨有个副帮主,姓陈,叫陈虎。跟着周大鲨十年了,帮里的大小事都经他的手。陈虎这个人,贪。什么都贪。钱贪,货贪,女人也贪。周大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分,就不管。
马德强盯上了陈虎。
他用了两个月。第一个月,他记住了陈虎每天走哪条路,在哪吃饭,在哪喝酒,哪个时辰回舱。第二个月,他找了一个机会。
那天晚上陈虎喝多了,从舱里出来,扶着墙走。手下跟着,两个,也喝多了。马德强从黑暗里走出来,低着头,端着一碗醒酒汤。
“陈爷,喝碗汤。”
陈虎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底舱的人太多,他记不住。“你是哪个?”
“底舱的。新来的。”
陈虎接过碗,喝了一口,吐在地上。“凉了。拿去热。”
马德强接过碗,转身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刀。短刀,磨了一个月,刀刃薄得像纸。他转身,一刀捅进陈虎的腰里。陈虎没喊出来。马德强捂住了他的嘴。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他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刀,只知道陈虎的身子软了,往下滑。他松手,陈虎倒在地上,血从身下淌出来,在月光下是黑的。
两个手下还在吐,没看见。
马德强把刀在陈虎衣服上蹭了蹭,塞进怀里。端起地上的碗,走了。
陈虎死了。周大鲨查了三天,没查出来是谁干的。喝醉的手下说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陈爷喝多了,自己摔了一跤。周大鲨把两个手下打了二十鞭,罚到底舱去了。
马德强还在底舱。他等着。
又过了半年,周大鲨病了。
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帮里的几个头目开始争权,你抢我夺,谁也不服谁。马德强从底舱被调出来,去厨房打杂。他端饭送药,进周大鲨的舱室,一天去三趟。
周大鲨不认识他。帮里的人太多,他记不住一个打杂的。
马德强在药里下了毒。
毒是他从礁石上刮下来的,一种海螺的汁液,无色无味,吃下去不会马上死,三天后才发作,像病死的一样。
周大鲨吃了三天药,第四天早上没醒过来。
大夫说是病死的。没人怀疑。周大鲨本来就病了,病死了,很正常。
帮里乱了。几个头目争了一个月,谁也没争过谁。最后有人提了一个名字——马德强。
“那个打杂的?他凭什么?”
“他不争不抢,谁赢他服谁。这样的人,放在帮主位置上,谁都不怕。”
头目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一个打杂的当了帮主,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马德强当了巨鲸帮的帮主。
头目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马德强当帮主的第一天,就把底舱的规矩改了一遍。第二条,把陈虎的旧部全换了。第三天,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了一个头目的头。
“不听号令,斩。”
头目们跪了一地。
马德强站在船头,看着海面。海是蓝的,天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给我找。”他说,“找一个人。姓张,叫张远樵。”
瘸三讲完这些的时候,天快亮了。
张远樵坐在船舷边,手垂着,脸上没有表情。瘸三说完最后一句,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凉了,他皱了皱眉。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张远樵问。
瘸三擦了擦嘴。“巨鲸帮有人跑过来投靠,说的。那个人跟马德强在一个底舱待过,看着他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张远樵没说话。
瘸三把碗放在甲板上。“哥,那个人说,马德强这几年一直在找你。他劫了三十多条船,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就是为了攒钱攒人,回来找你报仇。”
张远樵站起来,看着海面。天边有一线白光,太阳快出来了。
“他恨你。”瘸三说,“恨到不怕死。”
张远樵没回头。“我知道。”
瘸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哥,我不是劝你。我就是想告诉你,那个姓马的,不好对付。”
张远樵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瘸三。”
“嗯。”
“去把所有人都叫到甲板上。”
瘸三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天亮了。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金红色的,把整片海都染红了。张远樵站在船头,看着甲板上聚拢的人。两百多号人,挤在一起,有的还没睡醒,揉着眼睛。
张远樵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
“昨天来的那条船,是巨鲸帮。帮主姓马,叫马德强。他跟我有仇。他来,是找我报仇的。”
甲板上没人说话。
“从今天起,黑鲨帮和巨鲸帮,开战。”
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声音嗡嗡的,像苍蝇。
张远樵没等他们说完。“怕的,现在走。我不拦。留下的,从今天起,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
甲板上安静了。没人走。
苏铁山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张远樵旁边。他看着张远樵,点了一下头。
张远樵转身看着海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亮晃晃的,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