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鲸帮的船队出现在海面上的时候,天刚亮。
张远樵站在船头,手里端着碗,粥还没喝。瘸三从桅杆上滑下来,脸白得像纸。
“哥,北边……来了。”
张远樵放下碗。北边海面上,黑压压一片。不是乌云,是船。十二条,比黑鲨帮的船大一圈,帆上画着一头巨鲸,黑色的,张开嘴,像要吞了整片海。
瘸三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十二条。最大的那条,船头站着一个人。”
张远樵看着那条船。太远,看不清人脸。但他知道是谁。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知道。就是知道。
苏铁山从舱里走出来,站在张远樵旁边。他看着北边的船队,沉默了很久。
“巨鲸帮。”苏铁山说,“你跟那个姓马的,到底什么仇?”
张远樵没回答。
苏铁山看了他一眼。“你不说,我不问。但今天这条船上两百多号人,你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张远樵把碗递给瘸三。粥凉了,他没喝。“让他们靠过来。”
瘸三愣了一下。“靠过来?十二条船,咱们才六条。”
“靠过来。”
巨鲸帮的船队越来越近。最近的那条船上,船头站着一个人。黑色短衫,腰里别着两把刀,手扶着船舷,眼睛盯着张远樵。船靠到一箭地的时候停下来了。两边的船面对面,炮口对着炮口,谁也没先动。
那个人站在船头,看着张远樵,笑了。
“张远樵,好久不见。”
马德强。比五年前壮了,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眉梢拉到颧骨,皮肉翻着,还没好全。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眼睛里的东西没变。恨。
张远樵看着他,没说话。
马德强往前走了一步,踩在船舷上,半个身子探出来。“我哥的账,该算了。”
瘸三把手按在刀柄上。苏铁山没动。甲板上没人说话,只有浪打在船舷上的声音,哗啦,哗啦。
张远樵开口了。“你哥该死。”
马德强的脸抽了一下。他的手攥着船舷,指节发白。嘴角还在笑,但眼睛已经不笑了。
“五年。”马德强说,“我找了你五年。你以为你躲在这条船上就没事了?”
“我没躲。”
马德强笑了一声。他直起身,手从船舷上松开,拍了拍掌心的灰。“行。没躲就好。今天,就在这,你跟我,一对一。你赢了,我走。我赢了,你死。”
张远樵看着他。“你带来十二条船,就为了跟我一对一?”
马德强没回答。
瘸三在旁边低声说:“哥,别信他。他后边那几条船上全是人,至少三百。”
张远樵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他看着马德强,看了很久。
“你不敢。”张远樵说。
马德强的笑停了。
“你带来十二条船,三百人,就是因为你不敢一个人来。”张远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五年前你一个人进山,被我打跑。你回村叫人,带了两个,又被我打跑。现在你带了三百人,还是不敢一个人动手。”
甲板上有人笑了。笑声很短,像被掐断的。
马德强的脸色变了。他的右手摸到腰间的刀柄,攥住了,没拔出来。
“你放屁。”
“那你过来。”张远樵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船舷边,离马德强的船只有几丈远。“过来,一对一。我不用刀。”
马德强没动。
甲板上又有人笑了。这回笑声长了,好几声连在一起。马德强的手下有人低下头,有人往旁边看了一眼。
马德强咬着牙,攥着刀柄的手在抖。他的眼睛盯着张远樵,瞳孔里全是血丝。
苏铁山从张远樵身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今天不是时候。”苏铁山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十二条船,我们六条。你打,能赢。但你得死一半人。你回去想想,值不值。”
马德强看着苏铁山,又看着张远樵。
海风停了。帆布垂下来,啪啪地响了两声,又不动了。
马德强松开刀柄。“行。”他说,“今天不是时候。但迟早是时候。”
他转身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张远樵,你记住。我哥的命,你欠我的。”
张远樵站在船头,看着巨鲸帮的船队调头,一艘一艘地走了。海面上留下十几道浪,交叉着,散了。
瘸三吐了一口气,手从刀柄上松开。“走了?”
“走了。”
瘸三蹲下去,腿发软,站不起来。“哥,那个姓马的,以后怎么办?”
张远樵没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碗。碗里的粥洒了,剩个底。他端起来喝了。
凉的,苦的。
晚上张远樵坐在船舷边。月亮出来了,海面上铺了一条路,白晃晃的。小沙子蹲在他旁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哥,那个姓马的,是不是很厉害?”
“不厉害。”
“那他怎么当了帮主?”
张远樵没回答。他摸了摸胸口的鱼鳞。凉的,硬邦邦的。马德强不厉害。但马德强有一样东西比他强。马德强不怕死。不是勇敢,是恨。恨到不怕死。
小沙子把脸埋在胳膊里。“哥,你会不会杀了他?”
“会。”
小沙子没再问了。他靠着张远樵的腿,闭上眼睛。海风吹过来,咸的,腥的。
刘根生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张远樵旁边。他没说话,站了很久。
“远樵哥。”
“嗯。”
“那个姓马的,比以前狠了。”
张远樵看着海面。“嗯。”
“你打算怎么办?”
张远樵没回答。他站起来,把外衫脱下来,搭在船舷上。旧外衫,袖口磨破了,肘部打了补丁。月光照在上面,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苏檀缝的。
刘根生看着那件外衫,看了很久。
“远樵哥。”
“嗯。”
“柳七娘要是知道你在这条船上,她会怎么想?”
张远樵的手停在衣领上。他没动。
刘根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六根手指,在月光下显得更长。他看了很久,把手缩回去,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张远樵站在船舷边,手里攥着旧外衫。海风吹过来,把衣服吹起来,像一个灰色的人影,站在他旁边。
远处,船头有人喊了一声,不知道喊什么。海风把声音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