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落,整片南城被浓墨似的黑暗裹得严实。白日里尚且还有人声来往的丽景苑,入夜之后气氛陡然一变。
穿楼而过的晚风钻过楼栋缝隙,呜呜咽咽,像有人贴在耳边低声絮语。小区路灯老化严重,昏黄光源忽闪不定,投在水泥路面的影子歪扭斑驳,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寻常居民区入夜该有的饭菜香气、孩童嬉闹、邻里闲谈,在这片小区里半点寻不到踪迹,偌大一片住宅区静得过分,死寂沉沉。
陈凯夫妻谨遵谢殊白天的嘱咐,傍晚匆匆打包随身行李,连夜动身住进市区酒店,多留一夜都让他们心底发怵。楼栋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屋内明明亮着灯火,窗外却瞧不见半个人影,沉闷的静谧牢牢箍住整片小区。
夜里十一点五十分,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停在小区大门外,车灯熄灭,车身融进周遭黑暗。陆峥坐在驾驶位,指尖捏着一根没拆封的香烟,眉宇沉敛,心绪纷乱。思虑再三,他终究还是如约赴约。
从警八年,他办案向来依托物证、法理与科学,怪力乱神的传闻向来被他归为空谈。可丽景苑接连四起离奇昏迷案,所有病患各项体检全部正常,却长睡不醒,各大医院束手无策;数十户住户轮番反映的夜半异响、莫名畏寒、精神萎靡,走遍环境检测、医疗机构,始终查不出客观诱因。档案室里一桩桩陈年悬案接连在脑海闪过,那些现场同样疑点丛生、无法用常理解释,冥冥之中,似乎都和丽景苑的怪事隐隐勾连。
傍晚谢殊那句三日之内再起祸事的预言,更是像根细刺扎在心头,让他放不下疑虑。
陆峥抬腕看表,时针精准卡在零点,子时已至。他推门下车,严格遵照叮嘱,没通知队员、关掉手机照明,一身深色便装,避开所有红色饰物,孤身踏入漆黑的小区。
刚跨过大门,刺骨凉意瞬间裹住全身。眼下已是夏末,夜里本该只剩微凉晚风,可这里的风冰寒刺骨,擦过皮肤如同细针扎进毛孔,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常年身处一线的警惕本能让陆峥浑身紧绷,目光警惕扫过四周。
小区大半监控老化失灵,夜视画面模糊残缺。步道两旁绿植野蛮疯长,交错枝桠在地面投下狰狞黑影,仿佛蛰伏的异物隐在暗处窥伺来人。越往小区中心走,阴冷之气越是厚重,明明无风,头顶树叶却簌簌不停,细碎声响在死寂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刺耳扰心。陆峥沿路仔细排查,地面干净整洁,找不到人为改装、器械作祟的痕迹,唯独阴寒气息步步加重,挥之不散。
临近中心绿化带,周遭光线骤然暗沉。别处路灯尚能勉强发光,唯独花坛这片区域所有灯具尽数失灵,浓黑笼罩,伸手难辨五指,仿佛整片地界被夜色单独割裂出来。
陆峥停下脚步,目光穿透厚重黑暗望向花坛正中,一道纤细身影静静立在花丛边。谢殊一身素衣快要融进夜色,唯有身形轮廓在暗夜里清冽分明,看样子已经等候许久。
“你来了。”
清冷话音划破周遭细碎杂音,稳稳落进陆峥耳里。他压下心中诧异缓步上前,语气带着职业惯有的审慎:“你说在这里能找到住户昏迷的真相?” 直到此刻,他依旧抱着求证之心,想亲眼看看对方如何破解一桩毫无头绪的怪案。
谢殊没有直接作答,微微侧头示意脚下花坛:“低头细看。”
夜色太深,陆峥放眼望去,只看得见丛生草木、堆垒石块与黑土。
“肉眼只能看见泥土草木,看不到底下被人布下的困局。” 谢殊缓缓抬起右手,纤细指尖在暗夜里格外显眼,一点淡红精血悄然凝在指腹,细微难察。谢家祖传的法子,以精血引动气息,破开周遭蒙蔽,显露地底隐情。
她指尖对着花坛轻轻一点,轻吐一字:“开。”
嗡的一声,无形气流微微震荡。陆峥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前景象彻底推翻了他多年建立的认知。
原本平平无奇的花坛地底,源源不断翻涌涌出灰黑色浑浊浊气,如同沸水浓烟层层堆叠,在花坛上空盘旋不散。厚重阴冷的气团凝成无形漩涡,不停抽扯整片小区四散的鲜活生气。
“这究竟是什么?” 陆峥说话间,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颤抖。没有设备、没有热源,凭空生成的浑浊气团真实厚重,完全跳出现有科学常识。
“聚敛阴浊的地气,是人为刻意布置的困局,这片花坛正是丽景苑地脉汇聚的核心点位。” 谢殊神色淡然,“有人早年改动地脉走向,把整片小区散逸的阴寒、滞闷之气尽数锁在此处,长年囤积滋长。”
陆峥死死盯着盘旋不散的浊气,喉结滚动:“布下此局目的何在?” 耗费心思改动地脉布局,以整座小区住户为代价,背后定然藏着歹毒图谋。
“养煞聚运。” 谢殊垂眸看向花坛中心发黑的泥土,这片土质湿冷黏腻,裹着腐朽气息,“借几百户住户日复一日损耗的生机滋养浊气,等到格局大成,布局之人便能靠着这片阴地谋利,做不法勾当。”
话音入耳,一股寒意顺着陆峥背脊直冲头顶。数百住户日复一日体虚患病、运势衰败、莫名昏迷,到头来竟是被人当作养局的活物养料。
“幕后之人是谁?” 陆峥眼底骤然凝起戾气,从警半生,穷凶极恶的凶徒他见了无数,却从没遇上这般漠视人命、阴毒至极的手段。
“暂时查不到。布局之人深谙旁门门道,刻意抹除了自身所有气息痕迹,隐藏极深。” 谢殊话音刚落,周遭气温陡然再度骤降。
原本平缓翻涌的地底浊气骤然躁动暴涨,浓稠黑气像活物般四下盘旋,攻击性扑面而来。花坛底下仿佛蛰伏着一头被惊扰的凶兽,戾气四散。耳边细碎响动骤然密集,四面八方飘来密密麻麻的拖沓脚步声,无迹可寻,绕着二人打转。
陆峥下意识抬手摸向腰间配枪,常年直面歹徒都不曾有过的窒息压迫感席卷全身,看不见摸不着的威胁远比明刀明枪的凶案更让人惶恐。
“不必乱动。” 谢殊出声安抚,“长年聚阴,地底下积攒了无数住户受浊气侵扰遗留的零散残念,被生人阳气惊动才会作祟,没有实体,伤不了人,只会扰乱心神。”
话音刚落,灌木丛后方忽然飘出一声稚嫩孩童的笑音:“咯咯……”
笑声清脆,却空洞寒凉,在死寂夜里突兀回荡。陆峥眼神一凛,紧盯漆黑的灌木丛,深夜封闭的小区,不可能有孩童独自逗留。
谢殊淡淡开口:“并非活人。”
笑声转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幽怨委屈的啜泣,贴着地面四处游走。哭声、笑语、细碎脚步声混作一团,层层包裹两人。陆峥只觉脑袋发胀发沉,强烈眩晕袭来,神智险些涣散,他咬紧牙关靠着极强定力稳住身形。
谢殊抬手摸出怀中墨玉镇煞佩,黑玉离开衣料的瞬间,漾开一层温润墨色光华,纯正气场以两人为圆心向外铺开,笼住整片花坛。
滋滋轻响不断,周遭翻涌的浊气遇光飞速消融,萦绕耳边的各类异响顷刻消散无踪。片刻之间,诡异喧嚣尽数褪去,周遭重归安静,缠人的阴冷气息也淡去大半。
陆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亲眼所见的异象由不得他再心存质疑:“我信了。”
“下一步如何破局?” 他放下偏见,主动询问对策。
“今晚只做探查,贸然破阵容易打草惊蛇。” 谢殊目光落向花坛深处,借着玉佩残留微光,泥土深处露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木牌。木牌表层腐朽,刻着扭曲诡谲的纹路,周身缠着浓重浊气,正是整座锁阴局的阵眼。木牌边角,烙着一枚辨识度极高的枯骨印记。
看清纹路刹那,谢殊眼底的平静骤然碎裂,彻骨寒意漫上眉眼。枯骨宗,当年覆灭谢家满门的邪派,竟然早已潜伏在这座城市暗中设局养煞。
“出了变故?” 陆峥敏锐察觉她神色异常。
谢殊压下心头波澜,语气添了几分凝重:“这不是寻常困局,出自邪宗秘术,丽景苑仅仅是他们布局的开端。”
话音落下,小区最边缘一栋居民楼的密闭窗户,忽然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暗红微光,暗处的窥探,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