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和苏迟在沙漠里走了十二天。第十二天,他们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沙丘,不是石头,不是草。是一棵树。树不大,但很老。树干是歪的,树枝是弯的,叶子是灰的。树在沙漠里,活了很久。它没有被风刮倒,没有被沙埋住,没有被太阳晒死。它在。苏迟看着那棵树,想起了外婆。外婆家门前也有一棵树,是枣树。枣树每年都结枣,枣很甜。外婆不在了,枣树也不在了。但树在心里。心里有树,树就在。
程诺走到树前,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硌手。但他的手在,树在。手和树在。他想起爷爷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他也摸过。树皮也是糙的。糙的树皮在手上,他记得。芯片不记得,因为芯片没有手。
“树还活着。”苏迟说。
“嗯。”程诺说。
“它活了好久。”
“比我们久。”
“我们死了它还在。”
“嗯。”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树干上写了一行字。树皮很糙,马克笔写上去歪歪扭扭。但他写了,歪就歪。歪了也是字。他在上面写:“我们在沙漠里走了十二天。看到了一棵树。树不大,但很老。树干是歪的,树枝是弯的,叶子是灰的。它在沙漠里活了很久。没有被风刮倒,没有被沙埋住,没有被太阳晒死。它在。我们也在。我们在,树就在。树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树皮活得长。树皮会脱落,字也会脱落。脱落了就看不到了。看不到不是不在了。字在树心里,树在沙漠里。沙漠在,字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树干上写了一行字,写在程诺的字旁边。树皮很糙,圆珠笔写上去歪歪扭扭。但她写了,歪就歪。歪了也是字。她在上面写:“我们在沙漠里走了十二天。看到了一棵树。树不大,但很老。树干是歪的,树枝是弯的,叶子是灰的。它在沙漠里活了很久。没有被风刮倒,没有被沙埋住,没有被太阳晒死。它在。我们也在。我们在,树就在。树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树皮活得长。
他们坐在树下。沙很软,不硌屁股。程诺把帆布袋放在一边,棍子放在膝盖上。苏迟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树在,他们在。他们在,沙漠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条木头弧线。弧线还在,光滑的,弯曲的。沙打在弧线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他用手掌遮住弧线,沙打在他的手背上。手背疼,但他不缩。缩了沙就会打在弧线上。弧线是木头的,不怕沙,但他不想让沙打它。沙打它,它会记住。记住沙,就忘了他的手。他不想让弧线忘了他。弧线是他做的,他的手在弧线上,他的指纹在,他的体温在,他的汗在。弧线在,他就在。他不在,弧线也在。但弧线忘了他,他就真的不在了。
苏迟看着程诺的手。手背被沙打得通红,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血来。她想帮他把弧线放进口袋,但她没有。因为弧线是他的,他不想放,她不能替他放。她只能看,看着他的手被打,看着他的血渗出来。她在,他看着他在,她也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树干上写了一行字,写在之前那行字的下面。树皮很糙,马克笔写上去歪歪扭扭。但他写了,歪就歪。歪了也是字。他在上面写:“沙在打弧线。我用手掌遮住。沙打在手背上,疼。我不缩。缩了沙就会打在弧线上。弧线会记住沙,忘了我。我不想让它忘了我。弧线是我做的,我的手在上面,我的指纹在,我的体温在,我的汗在。弧线在,我就在。我不在,弧线也在。但弧线忘了我,我就真的不在了。我在,弧线就在。弧线在,陈勉就在。陈勉在,我就在。我在,苏迟就在。苏迟在,树就在。树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树皮活得长。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树干上写了一行字,写在程诺的字旁边。树皮很糙,圆珠笔写上去歪歪扭扭。但她写了,歪就歪。歪了也是字。她在上面写:“沙在打弧线。他用手掌遮住。沙打在他手背上,疼。他不缩。缩了沙就会打在弧线上。弧线会记住沙,忘了他。他不想让它忘了他。弧线是他做的,他的手在上面,他的指纹在,他的体温在,他的汗在。弧线在,他就在。他不在,弧线也在。但弧线忘了他,他就真的不在了。他在,我就在。我在,他就在。树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树皮活得长。
他们站起来,继续走。树在身后,越来越小。程诺回过头,看着那棵树。树在,他在看。看不是为了看到,看是为了在。他在,树就在。树在,沙漠就在。沙漠在,他们就在。
苏迟也回过头,看着那棵树。树很小了,像一根钉子钉在沙漠里。钉子钉住了,沙漠就不会跑。沙漠不会跑,他们也不会跑。他们在,沙漠在。沙漠在,树在。树在,他们就在。
程诺摸了摸耳后的芯片。它还在。6.8厘米长,刺入他的骨头。它在读他,记录他,上传他。但它读不到树。树不是数据,树是“我们在沙漠里走了十二天,看到了一棵树”。芯片不知道树是什么,因为芯片没有眼睛。程诺有眼睛,他在看。苏迟有眼睛,她也在看。他们在看,树在。树在,他们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