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黄如茵,绿皮火车哐当轰鸣向北奔驰,最终驶入汉口老火车站。这座1898年落成的老牌车站带着欧式复古风貌,站房体量不大、过道狭窄,仅容两三个人并肩而行,大城藏小站的氛围感扑面而来。
为省下开销,我没有购置卧铺,挤在密密麻麻的硬座车厢。车厢密闭不通风,汗味、烟草味、鞋袜异味混杂在一起,充斥整节车厢。漫漫长夜,旅客各寻休憩之处:有人靠着椅背昏睡,有人伏在小茶几上小憩,家境拮据的旅人干脆铺开旧报纸,蜷在座椅底下将就过夜,八十年代远行赶路的辛苦,尽数藏在拥挤的车厢里。
列车途经湘鄂交界临湘小站,早前沿路旅客反复叮嘱,此地是过往出名的扒窃据点。老式慢车逢站必停、停靠短促,夜半旅客困乏熟睡时,窃贼常会登车顺手牵羊。行李大多无标记,财物被盗之后,火车早已驶离站点,丢东西的人只能自认倒霉。
记着旁人提醒,列车快要驶入临湘站台,我立刻把装货款与货品的行囊从行李架挪到脚边,全程贴身看管,不敢有片刻松懈。
车门一开,十多名壮汉径直窜进车厢,目光飞快扫过行李,不问主人是谁,随手拎起箱包就往外走。遇上旅客阻拦,只随口敷衍一句拿错物件,态度蛮横淡漠。短短数分钟团伙全数撤场,车厢里剩下一众失窃旅客连连叹气,满心无奈。
熬过一路惊险颠簸,列车终于抵达终点。我就近在车站旁租下老式小旅馆,人货同住一室,方便各地客商上门看货成交。直至如今,旅馆二楼踩上去咯吱作响的木楼板,还牢牢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四处兜售柔姿纱、常年孤身跑单帮的日子里,一个念头慢慢成型:借着经商出差的机会,走遍国内大好河山,做一名自在的民间旅行者。近现代历史里,红军长征是跨度最宏大的远行,当年走过的村寨山水,后来大多成了知名景点。
1985年,我手握近两万元货款,在当年算得上一笔巨款。身在体制之内,能抽身四处闯荡的人本就稀少,一边做生意谋生、一边赏山川风物,两件事兼顾,内心格外畅快惬意。
这场经商兼游历的旅途整整八个月,足迹踏遍国内大半省份,只剩新疆、甘肃、西藏、青海、内蒙古西北五省无缘到访。一路跋山涉水,结识各行各业的挚友,在那个年代,我算得上体制内自费环游华夏的先行者。
年末全部货品售卖完毕,心头最挂念的便是远在云南的杨虹。我俩长期书信往来,若是断了音讯,很容易滋生隔阂、误了姻缘,再忙也不能疏于联络。
八十年代通讯闭塞,没有手机、网络,远距离通话只能专程跑去邮电局排队。常常在老旧木椅上等上几小时,才能接通一通长途。我屡次跑邮局致电云南潞西风平小学的杨虹,几番畅谈定下约定:春节她来北海团聚过年,节后我陪同她回云南拜见长辈。
转眼到1986年新春,腊月二十八就动身的杨虹,迟迟没有音讯,从除夕等到大年初一,依旧不见人影。我陪着表哥小酌,满心牵挂、坐立难安。
正焦灼烦闷之际,弟弟急匆匆跑进院子高声报喜:“门外有位姑娘找你!”
我心头一喜,快步出门。杨虹挽着发髻,眉眼温婉灵秀,模样酷似影片里的阿诗玛,鹅蛋脸庞白里透红,一身红色风衣衬得身姿挺拔秀丽。
连忙把她迎进小屋,摆上酒菜接风。表哥用合浦方言在一旁低声夸赞姑娘貌美,杨虹大方从容,半点不见拘谨,好奇询问表哥说了什么。我笑着转述:“表哥夸你容颜出众,吴家捡着天大福气。”杨虹面颊微红,轻声笑道:“云南山水养人,好看的姑娘遍地都是。”
那个年代民风淳朴,待人真诚实在。席间闲谈,我疑惑短短千里路程,怎么耽搁三日才到北海。
杨虹娓娓道出途中插曲:在南宁下车走错方向,误往东南绕行,辗转漂泊到玉林、博白。除夕夜没法赶路,只得留宿乡间小旅店,陪着旅店老板娘一家共度大年。老板娘听闻她千里寻心上人,连连称赞二人情深。
听完叙述我暗自后怕,博白山林连绵,旧时素来不太平,万幸她一路平安顺遂,悬着的心总算落地。茫茫缘分,让我结识这位远道而来的傣族姑娘,往后北海户口本上,也多了傣族这一族籍。
夜幕笼罩老街,二十平米的小屋暖意融融,老旧木床伴着楼板细碎的吱呀响动,把独处的温情衬得愈发浓烈。
大年初二晨光铺洒银滩,白茫茫的细沙一望无际,日光落下来,沙粒闪着如雪的亮光,海景壮阔怡人。我约上几位同窗,陪着杨虹沿海滩散步。兴致上来的同学弯腰在沙滩题诗:东方红,太阳升,夜晚思念到杨虹。杨虹静静凝望字迹,拿出随身傻瓜相机,按下快门,定格下这段独属于我们的浪漫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