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的时候,吉多吃得比平时慢。
不是因为今天的午餐特别好吃。
事实上,今天的土豆汤淡得像土豆只是从锅边经过,黑麦面包依旧硬得很有骨气,炖豆子也少得让人需要用勺子认真寻找。
但吉多很珍惜这顿饭。
因为下午,活着吃饱小队要第一次出任务。
虽然格林导师反复说,那只是幼训部外围观察考核,不是正式任务,也不允许任何人擅自接近危险区域,可在吉多听来,“出学院”“观察痕迹”“敲锣示警”这些词已经足够让他紧张。
更重要的是,路线里有一个地方叫旧苹果园。
旧苹果园。
吉多已经努力告诉自己,艾拉说过考核时不能捡地上的苹果吃。
可是他的脑子完全不听。
它自动开始想象:如果苹果刚好掉在路边,如果它没有坏,如果它看起来没人要,如果他们只是为了观察它有没有被巨兽啃过而轻轻闻一下……
“你在想苹果。”艾拉忽然说。
吉多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掉进汤里。
坐在对面的艾拉正撕着面包,眼神平静得像已经看穿了一切。
吉多小声说:“我没有。”
巴德凑过来:“你脸上写着苹果。”
吉多立刻摸了摸脸。
巴德严肃道:“不是那种写法,是命运写法。”
艾拉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巴德立刻低头喝汤。
吉多闷闷地搅着碗里的土豆汤。
“我只是觉得,如果苹果掉在地上没人要,会不会很浪费。”
艾拉说:“考核中不吃。”
“如果它滚进我们路线里呢?”
“不吃。”
“如果它刚好砸到我脚边呢?”
“也不吃。”
“如果它已经被咬了一口,证明附近有野兽活动呢?”
艾拉沉默了一下。
巴德的眼睛亮了:“这个角度很有观察精神。”
艾拉冷冷道:“那也先记录,不吃。”
吉多叹了口气。
他觉得艾拉将来如果当导师,一定很像格林导师。
只是格林导师用铜哨让人闭嘴,艾拉用眼神就够了。
巴德吃完最后一口面包,用袖子擦了擦嘴,立刻被艾拉看了一眼。
他僵住,慢慢拿起餐巾重新擦了一遍。
然后他挺起胸,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信号哨。
“今天下午,是活着吃饱小队第一次正式出征。”
吉多纠正:“格林导师说不是正式出征,是外围观察考核。”
“所有伟大的出征,一开始都被导师称为考核。”巴德说,“你要理解大人们低调的说法。”
艾拉说:“如果你下午在路上也这么说,我会让你负责背空水袋。”
巴德立刻转移话题:“我觉得我们需要分工明确。艾拉负责地图和记录,吉多负责铜锣,我负责传讯与士气。”
“士气是什么?”吉多问。
“就是在大家害怕时,说一些让人勇敢的话。”
艾拉看向他:“你先保证自己不害怕。”
巴德沉默半秒,郑重道:“我会一边害怕一边鼓舞大家。”
吉多觉得这听起来倒是很诚实。
午餐后,幼训部被要求回宿舍整理外出装备。
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
学院给每个小组发了一只布袋,里面有地图、记录纸、炭笔、信号哨、小铜锣,还有一卷细绳、一块蜡封识别牌和三小块硬饼干。
那三小块硬饼干是紧急口粮。
格林导师亲自强调过,不到导师允许,不准吃。
吉多听到“紧急口粮”四个字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格林导师像早就预料到似的,直接补充:“肚子叫不算紧急。”
所有人都看向吉多。
吉多脸红了。
他很想解释,肚子叫有时候真的很紧急。
但他不敢。
---
第二钟声响起后,幼训部所有分组在学院后门集合。
后门外是一条碎石路,通向学院外围的训练林地。两侧是低矮石墙和枯黄草坡,再远一些能看见成片树林。秋天的林子颜色很深,橡树和白桦树叶混在一起,风一吹,树冠像一片慢慢起伏的旧毯子。
天空阴着。
云层压得低,风里带着湿气。
吉多站在队伍里,抱着小铜锣,觉得今天的世界比平时大了很多。
学院里虽然也大,但到处有墙,有门,有钟声,有老师。出了后门,外面就只剩路、树、风和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小动物。
也许还有巨兽。
虽然格林导师说不会有。
但“不会有”和“万一有”之间,总有一点空隙。
吉多不喜欢那个空隙。
格林导师站在后门前,手里拿着名单。
莱娜导师和几名助教站在旁边,每位助教负责跟随几组。奥伦导师也来了,背着一个皮革标本包,显然准备在途中随时纠正孩子们对痕迹的判断。
霍克教官没来。
这让吉多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今天不用担心不小心敲飞谁的帽子。
格林导师吹响铜哨。
“全体安静。”
孩子们立刻闭嘴。
风吹过后门外的旗杆,蓝银色小旗发出轻轻的拍打声。
格林导师的目光扫过所有幼训部新生。
“今天是你们第一次外围观察考核。记住,这不是游戏。即使训练区内的痕迹都是学院提前布置,你们也必须按真实情况对待。”
他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准离开路线。”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准单独行动。”
第三根。
“第三,未经允许,不准触碰可疑痕迹。”
第四根。
“第四,只有确认需要示警,才能敲锣或吹哨。”
他说到这里,冷冷补充:“觉得自己无聊,不算需要示警。觉得苹果好吃,不算需要示警。觉得同伴说话太多,也不算需要示警,虽然我能理解。”
几个孩子偷偷笑了。
巴德假装没听见。
艾拉看了他一眼。
格林继续道:“如果真遇到意外,不要尖叫,不要乱跑。停下,聚拢,敲锣,等待助教。”
吉多把小铜锣抱得更紧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任务很重。
如果遇到意外,他要敲锣。
可如果他吓得把锣掉了怎么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悄悄把细绳绕在铜锣柄上,又把另一端系在手腕上。
巴德看见了,小声问:“这是为了防止传讯之器遗失?”
吉多说:“是为了防止我手抖。”
巴德想了想,认真点头:“很有战术意识。”
艾拉展开地图,指着路线:“我们第七组走旧苹果园外圈到灰石篱墙,再折回。助教是罗文先生。”
一个年轻助教站在不远处,朝他们点了点头。
罗文助教看起来比格林导师温和许多,脸上甚至有一点笑。他年纪不大,可能才十七八岁,穿着短斗篷,背着记录板和一把训练短剑。
巴德低声说:“他看起来不像会罚人。”
艾拉说:“别试。”
吉多点头。
不能因为导师看起来温和,就挑战规则。
这和不能因为墙洞看起来能钻,就真的钻进去,是同一个道理。
虽然他学会得有点晚。
分组依次出发。
前几组沿着碎石路往不同方向走去,助教们远远跟在后面。轮到第七组时,艾拉走在最前,手里拿着地图;吉多走中间,抱着铜锣和布袋;巴德走最后,胸前挂着信号哨,姿态非常认真。
他走了大约十步,就开始小声说话。
“注意,队伍进入外围区域。风从西北方吹来,树影轻微摇动,气氛凝重——”
艾拉头也不回:“闭嘴。”
巴德立刻安静。
吉多松了口气。
他其实也觉得巴德说得很有气氛。
但太有气氛了,反而让人害怕。
碎石路很快变成泥土小径。
小径两边长着低矮灌木和枯草,偶尔能看见兔子洞和鸟羽。远处有乌鸦在树梢叫,声音粗哑,像在嘲笑一群小孩终于离开了食堂。
吉多警惕地看着周围。
他努力回想格林导师讲过的内容。
观察。
记录。
传讯。
合作。
不要乱跑。
不要吃苹果。
不要钻洞。
最后两条虽然不是正式守则,但对他来说尤其重要。
他们走了没多久,艾拉忽然停下。
“第一处。”
吉多赶紧凑过去。
小径旁边的泥地上,有几枚清楚的爪印。爪印不大,比吉多手掌大一点,前端有尖爪痕,边缘整齐,显然是故意压出来的教学痕迹。
艾拉蹲下看了一会儿。
巴德也蹲下,神情严肃。
“从形状看,这可能是一种凶猛生物留下的痕迹。”
艾拉说:“是学院模具。”
巴德:“我当然知道。我是在分析它模拟的凶猛生物。”
吉多抱着铜锣,小声问:“要敲吗?”
艾拉摇头:“不用。痕迹旧,没有拖拽,没有血迹,没有异常气味。记录。”
她说得很像导师。
吉多惊讶地看她。
巴德小声说:“她以后一定会成为那种让学生害怕的老师。”
艾拉抬头:“我听见了。”
巴德立刻说:“我是说可靠。”
艾拉拿出纸和炭笔,写下位置和判断。她的字不算漂亮,但很清楚。吉多看得有些羡慕。
他还在努力认字。
目前最熟的是“食堂”“男舍”“厨房禁入”。
其中最后一个是玛莎厨役长亲自让他认识的。
记录完第一处痕迹后,三人继续前进。
小径拐过一道低坡,前方出现一片稀疏果树。
旧苹果园到了。
大多数苹果早已被采摘,树枝上只剩几片枯叶和少数皱巴巴的果子。地上倒是有不少掉落的苹果,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被鸟啄开,有的看起来还勉强完整。
吉多的眼神自动落了下去。
艾拉几乎同时开口:“不准吃。”
吉多小声说:“我还没说。”
“你脸上说了。”
巴德咳了一声:“从考核角度看,苹果上可能有齿痕,可以观察。”
艾拉看向他。
巴德立刻补充:“只观察,不食用。”
他们走进旧苹果园外圈。
空气里有一股酸甜的果香,混着湿叶和泥土味。吉多觉得这地方简直太考验意志了。
没走几步,巴德忽然停住。
“那里。”
他指向一棵歪苹果树下。
树干旁边有几根被折断的低枝,断口很新,地上还散着几片带泥的假鳞片。
艾拉走过去,蹲下检查。
吉多也跟过去。
那些鳞片是灰绿色的,大概用薄木片或硬皮做成,表面涂了颜料。虽然是假东西,但在落叶里看着还挺吓人。
巴德压低声音:“巨兽擦过树干,鳞片脱落。”
艾拉说:“教学布置。”
巴德说:“我是在模拟报告语气。”
吉多看着断枝,问:“这个要敲锣吗?”
艾拉想了想:“如果是真情况,树枝新断,有鳞片,可能需要提高警戒。但没有脚印方向,也没有持续痕迹。先记录,不敲。”
吉多点头。
他有点佩服艾拉。
她判断得很快。
如果换成他,可能已经因为看到鳞片就把锣敲得像晚餐铃。
巴德也拿出信号哨看了看,似乎很想吹一下。
艾拉盯着他。
巴德默默把哨子放回胸前。
他们继续往苹果园深处一点点走。
罗文助教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有提示,只在记录板上写东西。吉多偷偷回头看了几次,发现助教表情平静,便稍微安心。
至少他们目前没有做错太多。
走到苹果园边缘时,风忽然大了一点。
树枝轻轻摇晃,几只乌鸦从高处飞起。
扑啦啦——
吉多吓了一跳,差点敲锣。
幸好他及时抱紧。
艾拉回头看他:“乌鸦。”
吉多点头:“我知道。”
巴德小声说:“他的锣差点知道。”
吉多瞪了他一眼。
三人离开苹果园,沿着小坡往灰石篱墙方向走。
所谓灰石篱墙,是一段很老的低石墙,估计以前用来分隔学院牧地和林地。墙面长满苔藓,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墙外就是更密的林子,树干粗壮,光线比苹果园暗许多。
格林导师说过,不准越过灰石篱墙。
这句话吉多记得很牢。
因为他不喜欢那片林子。
林子里太暗。
树影层层叠叠,看起来像藏着很多不愿意被发现的东西。
他们在篱墙内侧发现了第三处教学痕迹。
一撮黑色兽毛被夹在石缝里,旁边还有几道刮痕。
艾拉记录。
巴德分析。
吉多负责不敲错锣。
一切顺利得让吉多开始放松。
也许这次考核没有想象中可怕。
他们找到三处痕迹了。
没有迷路。
没有人吃苹果。
也没有人吹哨讲故事。
这已经是很大成功。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咚。
声音很轻,却和风声、鸟声都不一样。
像有什么重东西在更远处落了一下。
吉多立刻僵住。
巴德也停下脚步。
艾拉抬起头,看向灰石篱墙外的树林。
又是一声。
咚。
这一次更清楚。
吉多抱紧铜锣,声音发紧:“这个……是教学布置吗?”
艾拉没有马上回答。
巴德咽了咽口水,小声说:“也许是……木桶?”
灰石篱墙外,树林深处传来树枝轻轻折断的声音。
咔嚓。
罗文助教也抬起头,神情变得认真。
他朝他们走近几步,但没有立刻说话。
艾拉低声道:“靠拢。”
巴德和吉多立刻靠过去。
吉多手腕上的细绳勒着铜锣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格林导师说过。
遇到意外,不要尖叫,不要乱跑。
停下,聚拢,敲锣,等待助教。
可是要不要敲?
如果敲错了,会不会被罚?
如果不敲,万一真的有危险怎么办?
吉多抬头看向艾拉。
艾拉盯着树林,眉头皱起。
巴德难得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信号哨。
咚。
第三声响起。
这次更近一点。
灰石篱墙外的灌木轻轻晃动。
罗文助教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第七组,后退三步。”
三人照做。
吉多一步一步往后挪,铜锣贴在胸口,心跳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小鼓。
灌木又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圆滚滚的灰兔从墙缝旁蹿了出来。
它嘴里还叼着半颗烂苹果。
灰兔被三个人和助教吓了一跳,转身又钻回灌木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
巴德缓缓放下信号哨。
吉多慢慢松开铜锣。
艾拉闭了闭眼。
罗文助教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咳嗽一声,恢复导师该有的严肃。
“判断得还算谨慎。”他说,“没有乱敲,做得不错。”
吉多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真的差一点就敲了。
巴德小声说:“那是一只行动很有压迫感的兔子。”
艾拉看他:“它叼着苹果。”
吉多下意识问:“苹果还能吃吗?”
艾拉看向他。
吉多立刻闭嘴。
罗文助教终于走近,检查他们记录的三处痕迹。他点点头:“基本合格。现在按路线返回,不要再停留。”
三人齐声应下。
返程路上,巴德终于恢复了说话能力。
“我觉得刚才那只兔子应该记入任务报告。”
艾拉说:“不用。”
“它造成了明显心理压力。”
“对你?”
“对全队。”
吉多小声说:“我也有一点。”
艾拉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反驳。
巴德立刻振奋:“你看,真实事件。”
吉多抱着铜锣,望向前方学院高墙和尖塔。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重新看见那些灰白石墙时,心里竟然有点高兴。
学院里有漏风宿舍,有难吃饭菜,有很凶的导师和很硬的面包。
可学院里也有火光,有食堂,有他的小床。
还有至少目前不会突然从灌木里蹿出来吓人的兔子。
回到后门时,其他小组也陆续返回。
有人兴奋地说自己发现了五处痕迹。
有人因为误敲锣被格林导师记了名字。
还有一组在旧苹果园耽搁太久,原因是三个孩子争论一颗掉落苹果到底算不算痕迹。
吉多听得很心虚。
幸好他们组有艾拉。
格林导师收回各组记录,看了第七组一眼。
“第七组,完成三处记录,未离线,未误报。”
巴德立刻挺胸。
吉多也悄悄挺了挺胸。
格林导师补充:“但报告里写‘疑似高压兔类活动’是什么意思?”
艾拉缓缓转头看向巴德。
巴德看向天空:“我只是想让报告更完整。”
格林导师盯着他看了片刻。
“下次少写废话。”
巴德低头:“是。”
吉多忍不住偷笑。
艾拉则把地图塞回布袋,淡淡道:“至少我们没迷路。”
吉多点头。
也没有吃苹果。
也没有敲错锣。
虽然被兔子吓了一跳,但他们完成了任务。
活着吃饱小队第一次学院考核,成功。
就在吉多这么想的时候,格林导师忽然宣布:
“明天,将进行第二阶段外围示警练习。地点,黑石坡外圈。”
原本还热闹的后门附近,瞬间安静了一下。
连巴德都愣住了。
吉多抱着铜锣,茫然问:“黑石坡是什么地方?”
旁边一个预备部学员路过,听见后低声道:
“那地方以前有巨兽传闻。”
吉多的手一抖。
铜锣发出很轻的一声。
叮。
艾拉看向他。
巴德咽了一口口水。
格林导师冷冷扫来:“谁敲的?”
吉多立刻把铜锣抱紧,小声说:“它自己碰了一下。”
格林导师眯起眼。
吉多觉得,明天大概不会像今天这么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