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很少笑。从小到大,他要做的事太多了。照顾沈晚,打工赚钱,应付学校的白眼,管程川的事。笑排在最末尾,排在呼吸和心跳之后。他有时候一整天都不笑,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有东西值得笑。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周六,不用上课,不用打工,沈晚的病情稳定了,程川的眼睛是亮的,平台有了雏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暖暖的。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那些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群在跳舞的小孩。他看着那些叶子,嘴角弯了。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弯。
“哥。”沈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在看什么?”
“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沈晚从床上下来,走到他旁边,站在窗前,看着那棵银杏树。那些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脉络,细细的,像血管。她看了很久。
“哥。”沈晚说。
“嗯。”
“你笑了。”
沈昀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弯的。
“没有。”沈昀说。
“有。我看到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树,嘴角弯着。他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晚。沈晚的红眼睛在阳光下是浅红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榴籽。她的嘴角带着笑,很小,但很亮。
“沈晚。”沈昀说。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开心。”沈晚说。
“为什么?”
“因为你笑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笑,自己的笑也变大了一点。
门被敲了三下。沈昀开了门,顾夜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好了,新皮是粉色的,嫩嫩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细细的,红红的,但那点火很亮。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装着菜,青菜、番茄、鸡蛋、一块五花肉。另一个袋子里装着水果,橘子、苹果、一把香蕉。
“你来了。”沈昀说。
“嗯。”
“进来。”
顾夜舟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沈晚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桌边,看着那些菜。
“顾夜舟哥。”沈晚说。
“嗯。”
“你今天做饭吗?”
“你哥做。我帮忙。”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沈昀把菜拿到洗手台前,开始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的手指被冷水冻得发红,像十根小红萝卜。他把青菜一片一片地掰开,洗得很仔细,连菜梗上的泥都冲干净了。顾夜舟站在他旁边,不会洗菜,也不会切菜,但他会递东西。沈昀伸手,他就把要的东西递过去,盐、酱油、糖、醋。他的动作很快,沈昀刚伸手,东西就到了手里。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递东西了?”
顾夜舟想了想。“看多了就会了。”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饭做好了。番茄炒蛋,清炒青菜,红烧肉,三碗米饭。番茄炒蛋的卖相比以前好多了,番茄是番茄,鸡蛋是鸡蛋,红是红,黄是黄,不会混在一起了。红烧肉是顾夜舟从家里带来的,他妈做的,装在保温盒里,还是热的。他把保温盒打开,肉香飘出来,整个房间都是红烧肉的味道。
“你妈做的?”沈昀问。
“嗯。我说要来吃饭,她说带点菜。”
沈昀没说话。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顾夜舟问。
“嗯。”
“比我做的好吃。”
“你根本没做。”
顾夜舟的嘴角弯了,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三个人坐着,沈昀左边,顾夜舟对面,沈晚右边。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上,把番茄炒蛋的汁水照得亮亮的,像一小块被打碎了的夕阳。沈晚把饭吃完了,沈昀也吃完了,顾夜舟也吃完了。
“哥。”沈晚说。
“嗯。”
“你今天笑了好多次。”
“没有。”
“有。我数了。五次。”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沈晚也看着他。沈晚的嘴角弯着,弯弯的,像一弯新月。他看着那个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
“六次了。”沈晚说。
顾夜舟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像冬天里呼出的一口白气。沈昀转过头看着他,顾夜舟的嘴角弯着,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也笑了。”
“没有。”
“有。我也数了。”
“几次?”
“不告诉你。”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得更大了。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很亮,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沈昀看着那盏灯,自己的眼睛也亮了。他站起来,把碗叠在一起,端去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的手指在水里泡着,红色的,像十根小小的胡萝卜。
“沈昀。”顾夜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今天真的很开心。”
沈昀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水里的碗。碗上的油渍被水冲走了,露出了白色的瓷。他看着那些白色的瓷,看了很久。
“嗯。”沈昀说。
下午,沈昀去了306。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眼睛是亮的。他手里拿着那本从图书馆借了一直没还的书,书翻到了一半。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下午干嘛?”
“看书。”
“看什么书?”
程川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封面上是一个人的侧脸,黑白的,看不清是谁。
“好看吗?”沈昀问。
“好看。”
沈昀没说话。他走进来,在程川的床边坐下。程川关了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今天笑了吗?”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笑了。”程川说。
“什么时候?”
“刚才。你敲门的时候。”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程川看到了。程川看着那个笑,自己的笑也变大了一点。
“沈昀。”程川说。
“嗯。”
“你今天很开心。”
“嗯。”
“为什么?”
沈昀想了想。想的时间很长,长到程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阳光很好。因为沈晚的病情稳定了。因为你的眼睛是亮的。因为平台有了雏形。因为顾夜舟说毕业以后我们住一起。”沈昀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像在自言自语。“因为我在笑。我很久没有笑这么多次了。”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沈昀。”程川说。
“嗯。”
“你笑起来好看的。”
沈昀看着程川,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两个人坐在306的床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他们看着那片阳光,看了很久。风从窗户的缝隙灌进来,暖的,带着一股春天的味道。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沙沙的。
“程川。”沈昀说。
“嗯。”
“春天真的来了。”
“嗯。”
树绿了,花开了。他看着窗外,嘴角弯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