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吉多醒来时,第一件事不是想早餐。
这很少见。
他躺在小床上,盯着灰白色的天花板,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梦。
梦里有一条胖胖的龙。
它趴在草地上,尾巴长长地圈成一圈,像一堵暖烘烘的墙。吉多抱着一块面包靠在它尾巴边,风吹不到他,雨也落不到他。
那条龙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打了个哈欠,继续睡了。
没有喷火。
没有吃人。
也没有把他甩飞。
吉多觉得这个梦有点奇怪。
因为识兽课上,奥伦导师讲过很多龙的结构、威严和危险;格林导师也说过,遇到巨兽痕迹时必须冷静、传讯、撤离;学院的彩窗上更是把龙画得像会一口吞掉整座村庄。
可梦里的龙很安静。
甚至有点懒。
吉多翻了个身,正想再想一会儿,肚子忽然响了。
咕——
很好。
梦结束了。
早餐开始变成最重要的事情。
他飞快从床上坐起来。
旁边的巴德还在被子里挣扎,头发从毯子边露出来,像一团浅棕色的草。吉多刚穿好靴子,巴德突然从被子里冒头,神情严肃地说:
“我昨晚想好了。”
吉多吓了一跳。
“想好什么?”
“暖尾勇者这个称号还是不够好。”巴德坐起来,揉着眼睛,声音却很庄重,“我觉得应该叫‘龙尾庇护者巴德里克’。”
吉多沉默了一下。
“你睡觉前就在想这个?”
“当然。”巴德说,“家族历史需要严谨。”
吉多觉得,如果巴德把这种严谨用在扣制服扣子上,艾拉可能会少骂他很多次。
他低头一看。
巴德今天果然又扣错了。
吉多想了想,决定先不提醒。
因为早餐更重要。
两人洗漱后赶到食堂,艾拉已经坐在幼训部长桌边。她面前的燕麦粥喝了一半,黑麦面包也被整齐掰成几块。
看见巴德走近,她第一句话就是:
“扣子。”
巴德低头,僵住。
吉多默默坐下,开始喝粥。
他觉得艾拉很厉害。
有些人能看懂龙的结构,有些人能点燃火星,有些人能打穿储物间木墙。
艾拉能在三步之外发现巴德扣子错了。
这也是一种天赋。
早餐依旧不算丰盛。
燕麦粥淡得像礼貌地见过燕麦,面包硬得像幼训部专用小盾牌,豆子只有一小勺。不过吉多现在已经学会了许多生存技巧:面包泡粥,豆子最后吃,碗底一定要刮干净。
巴德一边纠正扣子,一边低声说:“我今天有预感。”
艾拉抬眼:“什么预感?”
“今天会发生重要的事情。”
艾拉平静道:“你每天都有这种预感。”
“因为每天都很重要。”巴德说。
吉多喝完最后一口粥,小声补充:“如果有第二碗,会更重要。”
巴德立刻点头:“这是核心。”
就在这时,食堂前方响起手铃声。
负责幼训部的助教站在门口,高声道:“幼训部新生,早餐后不要去各自教室,全部到小训练厅集合。格林导师有安排。”
长桌边顿时一阵骚动。
“小训练厅?”
“不是识兽课吗?”
“是不是要考试?”
“我没背完警戒口号!”
吉多的手顿了一下。
格林导师。
安排。
早餐后集合。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听起来不像好事。
巴德却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说:“看,我就说今天有重要事情。”
艾拉看了他一眼:“如果是罚站,你也算说中了?”
巴德思考片刻:“重要的罚站,也算。”
吉多没有加入讨论。
他正认真看着自己空掉的碗,心里有点遗憾。
如果知道今天有格林导师的安排,他应该吃得再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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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训练厅位于主楼西侧,是一间没有礼堂那么高、却仍旧很宽敞的石厅。墙上挂着地图、信号旗和几只不同尺寸的铜号角。角落里摆着木箱,箱子上写着“野外观察用具”“幼训部不得自行开启”“损坏照价登记”。
吉多看到最后几个字时,立刻离木箱远了一点。
他最近和学院物品的关系不太好。
帽子,水盆,储物间墙。
都和他有关。
幼训部新生被分成男孩、女孩两队站好。格林导师依旧穿着深蓝色训练长衣,腰间挂着铜哨。他站在厅中央,脸上没有笑。
格林导师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堵会说话的石墙。
笑不笑其实差不多。
因为吉多从没见过他笑。
莱娜导师也在场,手里拿着名册。奥伦导师坐在旁边桌后,慢慢整理羊皮卷。霍克教官靠在门边,手里抱着胳膊,头上戴着那顶被吉多挑飞过的软皮帽。
帽子今天压得很低。
吉多心虚地低下头。
霍克教官似乎注意到了他,摸了摸帽檐。
吉多更心虚了。
格林导师吹了一声短哨。
小训练厅立刻安静。
“幼训部新生,入学已有数日。基础纪律、武技、法术、识兽,你们都已经接触过。”格林导师扫视一圈,“虽然大多数人表现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鹅,但至少还没有把学院烧掉。”
孩子们不敢笑。
薇尔娜导师不在,不然这句话可能会让吉多更心虚。
格林继续道:“接下来,你们将进行第一次分组考核。”
小训练厅里立刻响起小小的吸气声。
吉多抬起头。
分组考核?
巴德站在他旁边,眼睛已经亮起来了,仿佛终于等到史诗开篇。
艾拉在女舍队伍前方,依旧很平静,但眼神认真了些。
格林导师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这不是正式部的战斗任务,也不是预备部的森林巡查。幼训部第一次考核只考四件事:观察、记录、传讯、合作。”
他走到墙边,扯下一张地图。
地图上画着学院周边的山林、小路、溪流和几处标记。
“你们会被分成三人小组,在老师带领下前往学院外围训练区。每组需要完成指定路线上的观察任务,记录痕迹,辨认安全标记,必要时敲响信号锣。没有老师允许,任何人不得离开观察范围。”
格林导师的声音变得更严厉。
“尤其,不准因为好奇钻进洞,不准因为食物乱跑,不准因为吹牛离队。”
他说最后三句话时,目光分别扫过吉多、几个爱探险的孩子,以及巴德。
吉多默默低头。
巴德假装在研究墙上的号角。
艾拉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表情像是在说:真准。
“每组三人。”格林导师说,“分组由导师决定,不接受交换。”
小训练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有人赶紧看向自己的朋友。
有人开始祈祷不要和爱哭的孩子一组。
有人偷偷瞄向艾拉,希望能跟这位一拳打凹铁盆的大姐头分到一起。
巴德立刻凑近吉多,小声说:“我们活着吃饱小队必须分到一起。”
吉多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分组考核有危险,艾拉很重要。
如果需要说话,巴德很有用。
如果需要发现哪里有食物残渣,吉多觉得自己也能贡献一点。
可是导师决定,不接受交换。
这句话让他有点紧张。
万一他们被拆开怎么办?
万一他被分到几个完全不认识的人那里,路上没人提醒他不要钻洞,也没人替他解释为什么肚子会叫,更没人分他半块土豆怎么办?
吉多忽然觉得,分组考核比单独罚扫马棚还让人不安。
莱娜导师开始念名单。
“第一组,玛丽、托恩、菲尔。”
被念到的三个孩子走到一边。
“第二组,露西娅、安德、佩洛。”
又有三个孩子出列。
分组继续。
孩子们有人高兴,有人失望,有人一脸“完了我和他一组”的绝望。
巴德越来越紧张。
他小声道:“如果我们没有被分到一起,那是学院制度的巨大损失。”
艾拉在另一边听见了,淡淡说:“你可以去跟格林导师说。”
巴德立刻闭嘴。
莱娜导师翻过一页名册。
“第七组,艾拉。”
艾拉走出女舍队伍。
吉多立刻抬头。
巴德也抬头。
莱娜继续念:“巴德。”
巴德眼睛亮了,立刻挺胸出列,走得像被选为王室使者。
吉多屏住呼吸。
莱娜导师的目光落在名单最后一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
“吉多。”
吉多愣了一瞬。
巴德差点当场欢呼。
艾拉倒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头看向他们。
吉多赶紧小跑出列,站到艾拉和巴德旁边。
三个人并排站在厅侧。
巴德压低声音,激动道:“命运承认了我们的同盟。”
艾拉冷冷道:“也可能是导师觉得把你们两个分给别人太危险。”
吉多想了想,小声说:“那你会不会也很危险?”
艾拉看了他一眼。
吉多立刻补充:“我的意思是,你要管我们,会很辛苦。”
艾拉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巴德却一脸庄重:“活着吃饱小队,正式获得学院承认。”
艾拉:“没有。”
巴德:“至少事实上承认。”
艾拉:“也没有。”
吉多不说话。
他只是悄悄松了口气。
他们真的分到了一起。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一下踏实了。
就像食堂里看到自己的碗被盛满热粥一样。
格林导师继续宣布分组,直到所有幼训部孩子都被分好。
随后,每组领到一只小布袋。
布袋里有一块折叠地图、一支短炭笔、一张粗纸、一只小号信号哨,以及一只比汤碗大不了多少的小铜锣。
幼训部孩子们看到小铜锣,顿时兴奋起来。
有个男孩伸手想敲,被格林导师一个眼神冻住。
“没有命令,不准敲。”
男孩立刻把手缩回去。
吉多接过他们这一组的布袋。
铜锣不重,但他抱在怀里还是显得很大。巴德伸手摸了摸小锣边缘,眼神发亮。
“这是传讯之器。”
艾拉把地图抽出来:“这是防止你迷路的东西。”
巴德说:“伟大的探险者偶尔迷路,是为了发现新的道路。”
艾拉说:“考核里迷路,会被格林导师罚站。”
巴德立刻严肃:“所以地图必须尊重。”
吉多抱着铜锣,认真问:“谁拿什么?”
艾拉看向他:“你拿锣?”
吉多低头看了看铜锣。
他不太确定自己拿锣是不是合适。
如果真遇到危险,他可能因为太紧张,把锣敲成早餐铃。
巴德立刻说:“我可以负责记录。我的文字有家族风范。”
艾拉问:“你字写得怎么样?”
巴德顿住。
吉多想起昨天巴德在作业纸上写自己的名字,最后一个字母差点飞到纸外。
艾拉从布袋里拿出炭笔和纸,递给自己。
“我记录。”
巴德不服:“那我负责什么?”
艾拉把信号哨丢给他。
“吹哨。”
巴德接住,沉默了一下,随后又挺胸:“传讯官。”
吉多问:“那我呢?”
艾拉看了看他怀里的铜锣:“你负责拿锣,别敲错。”
吉多认真点头。
这个任务听起来很重要。
也很危险。
因为他很容易紧张。
格林导师开始讲考核规则。
“训练区内会提前放置几种常见痕迹:兽爪印、断枝、假鳞片、羽毛、气味标记。你们要按照路线找出至少三处,记录位置,并判断是否需要示警。”
奥伦导师补充:“这次痕迹都是教学用,不会有真正危险。重点是看你们是否仔细观察,而不是谁跑得快。”
霍克教官在门边说道:“如果有人拿观察任务当赛跑,回来后加练握棍。”
几个准备冲刺的孩子立刻老实了。
格林导师继续:“每组由一名助教远远跟随,除非你们离开路线或出现危险,否则助教不会提示。明白了吗?”
“明白!”
孩子们齐声回答。
巴德声音尤其响。
吉多也跟着喊,但喊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嗓子喊哑的经历,赶紧收了一点力。
分组结束后,孩子们并没有立刻出发。格林导师让他们先在小训练厅里熟悉工具,练习展开地图、标注路线、吹响短哨和敲锣。
短哨的声音很尖。
小铜锣的声音很清。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小训练厅差点变成集市。
格林导师忍了半刻钟,终于吹响自己的铜哨。
“停!”
所有孩子立刻停手。
厅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一个男孩因为太紧张,最后又轻轻敲了一下锣。
咚。
所有人都看向他。
男孩小脸煞白。
格林导师盯着他:“下午出发前,你先把锣交给队友。”
吉多立刻更小心地抱紧自己的铜锣。
巴德凑过来,小声说:“你不要紧张。我相信你不会乱敲。”
吉多刚想说谢谢。
巴德补充:“除非遇到面包。”
吉多:“……”
艾拉把地图平铺在桌上,手指按住路线。
“我们下午要走这条路。出发点是学院后门,经过旧苹果园,再到灰石篱墙,最后绕回训练棚后面。”
吉多听到“旧苹果园”时眼睛亮了一下。
艾拉立刻看他:“不准捡地上的苹果乱吃。”
吉多小声说:“如果是好的呢?”
“也不准。考核时不吃。”
巴德点头:“这是纪律。”
艾拉看向他:“你也一样。不准为了讲故事爬树。”
巴德震惊:“我什么时候爬过树讲故事?”
艾拉说:“还没有。但你看起来像会。”
巴德张了张嘴,最后没能反驳。
吉多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线,忽然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离开教室和训练场,去学院外围做任务。
虽然导师说没有真正危险。
虽然只是观察。
虽然有助教跟着。
但它听起来仍然像故事的开头。
巴德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把信号哨挂到脖子上,挺起胸,小声而庄严地说:
“活着吃饱小队第一次正式任务,即将开始。”
艾拉收起地图:“先别说得太早。你下午要是走错路,我会把你拎回来。”
巴德说:“真正的传讯官不怕被纠正方向。”
吉多抱着铜锣,小声问:“我们完成任务后,会有奖励吗?”
艾拉想了想:“可能有分数。”
巴德说:“也可能有荣耀。”
吉多有点失望。
分数和荣耀都不能吃。
不过,如果表现好,也许晚餐时玛莎厨役长会多给一点汤?
这个希望让他重新精神起来。
格林导师宣布上午解散,下午第二钟声后集合出发。
孩子们开始往外走。
吉多、巴德和艾拉并肩走出小训练厅。石廊外,秋日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学院庭院里。远处旧苹果园的树影隐约可见,风吹过枝头,几片黄叶慢慢落下。
吉多抱紧铜锣。
巴德摸了摸胸前的信号哨。
艾拉把折好的地图塞进小布袋,走得很稳。
他们三个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什么厉害队伍。
一个七岁的小饿鬼。
一个八岁的吹牛精。
一个九岁的暴力大姐头。
可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确实被分到了一起。
不是食堂里的临时同桌。
也不是夜里互相救场的小麻烦组合。
而是学院正式登记过的三人小组。
吉多想到这里,心里又冒出一点小小的暖意。
他抬头看向艾拉和巴德,小声说:“我们下午要一起完成任务。”
巴德立刻道:“当然。活着吃饱小队不会失败。”
艾拉淡淡道:“先做到不迷路。”
吉多认真点头。
这是非常实际的目标。
比荣耀重要。
比传说可靠。
也许只比晚餐少重要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