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诺在旧桶旅店住下后，旅店里的日子变得不太一样了。
以前，莱恩是唯一的小孩。
他可以一个人占着炉火边的小凳子，也可以一个人决定后院的木桩是城堡还是山。
现在不行了。
艾莉诺来了以后，那只木桩有时候是城堡，有时候是船，有时候又变成“南方贵族大厅里的柱子”。
莱恩问：
“柱子有什么好玩的？”
艾莉诺说：
“可以躲在后面偷听大人说话。”
莱恩觉得这倒是很实用。
艾莉诺很会说话。
她能跟路过的商人聊布料，也能问猎人陷阱怎么布，还能在马库斯板着脸的时候，继续问他甜饼到底怎么做。
马库斯被她问烦了，最后说：
“面粉，蜂蜜，火。”
艾莉诺认真点头。
“还有呢？”
“没有。”
“这听起来不像食谱。”
“所以我不做。”
莱恩在旁边偷笑。
马库斯看向他。
莱恩立刻低头喝汤。
艾莉诺也很会藏话。
这一点莱恩过了几天才发现。
她说自己从南方来。
但南方哪里，她不说。
她说父亲送她去灰羽学院。
但父亲是谁，她也不说。
她说那里安全。
可什么不安全，她还是不说。
这天午后，天气不错。
莱恩带艾莉诺去后院看他晒药草。
橡果没有来，枯井旁只有几片落叶。
艾莉诺蹲在竹筛旁，看着银叶苔。
“这个能卖钱？”
“能。”莱恩说，“品相好的能卖不少。”
“你攒钱？”
“嗯。”
“攒来做什么？”
莱恩想了想。
“还没想好。”
艾莉诺看着他。
“那你还攒？”
“攒着总有用。”
艾莉诺点点头。
“有道理。”
她从口袋里摸出几根草绳，手指灵活地编起来。
莱恩看了一会儿，问：
“你家在哪儿？”
艾莉诺的手没有停。
“南方。”
“南方很大。”
“是很大。”
“那具体哪里？”
艾莉诺抬头看了他一眼。
“很远的地方。”
莱恩觉得这个回答和奥德里奇很像。
“你为什么要去灰羽学院？”
“我爹让我去。”
“为什么？”
“他说那里安全。”
“你家不安全吗？”
艾莉诺的手指停了一下。
草绳差点松开。
莱恩注意到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你不想说也没事。”他说。
艾莉诺低头继续编。
“也不是不能说。”
莱恩等着。
艾莉诺却沉默了很久。
后院里只有风吹草叶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家里有很多大人。”
莱恩眨眨眼。
“很多？”
“很多叔叔，伯伯，老师，护卫，还有总是穿得很整齐、说话很慢的人。”
“听起来很热闹。”
“不热闹。”艾莉诺说，“他们说话总要关门。笑也不是真的笑。每个人都觉得别人想害自己。”
莱恩皱眉。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真的想害别人。”
莱恩想起奥德里奇讲过的神官故事。
有些人说自己要做好事，其实想做坏事。
“所以你爹让你出来？”
艾莉诺点头。
“他说北边远，学院规矩多，别人不好伸手。”
“伸手？”
“就是不好把我带走。”
莱恩听懂了一点，又没完全懂。
“有人要带走你？”
艾莉诺把编好的草绳拉紧。
那是一只小小的草兔子。
“也许。”
她把草兔子递给莱恩。
“给你。”
莱恩愣了一下。
“给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问得太多，给你个东西堵住你的问题。”
莱恩接过草兔子。
草兔子很小，耳朵一长一短，但很可爱。
他低头看了看，小声说：
“谢谢。”
艾莉诺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呢？”
“我？”
“你为什么去灰羽学院？”
莱恩说：
“爷爷让我去。”
“为什么？”
“他说我长大了，要出去看看。”
艾莉诺看着他。
“就这样？”
莱恩想了想。
“还有一封南方来的信。”
艾莉诺的神情微微一变。
“南方来的？”
“嗯。”
“谁寄的？”
“爷爷说是老朋友。”
艾莉诺若有所思。
莱恩问：
“怎么了？”
“没什么。”艾莉诺很快笑起来，“也许南方到处都是喜欢写信的老朋友。”
莱恩觉得她这句话也像没说真话。
可他没有追问。
因为刚才她没有逼他说更多。
傍晚，橡果来了。
它从墙头跳下来，看到艾莉诺时停住。
艾莉诺立刻睁大眼睛。
“这就是橡果？”
莱恩得意地点头。
“嗯。”
“它真的会来！”
“当然。”
艾莉诺蹲下来，伸出手。
橡果看了她一眼，没过去，而是绕到莱恩脚边，顺着他的衣袖爬到肩上。
艾莉诺惊讶地说：
“它真不怕你。”
莱恩摸了摸橡果的背。
“它是我的朋友。”
艾莉诺看着他，忽然说：
“你这个人真奇怪。”
莱恩想了想。
“你也挺奇怪的。”
艾莉诺笑了。
“那正好。”
晚上，莱恩把草兔子挂在床头，挂在野猪牙旁边。
他看着那只草兔子，又想起艾莉诺说的那些话。
很多大人。
关门说话。
不好伸手。
安全。
他忽然觉得，艾莉诺和自己一样，也有一些没有说完的事。
只是她笑得比较响。
所以别人不容易发现。
隔壁房间里，艾莉诺也还没睡。
莱恩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隔着墙问：
“莱恩。”
“嗯？”
“你觉得灰羽学院会是什么样？”
莱恩看着天花板。
“很大，很冷，有很多书。”
艾莉诺说：
“还有很多作业。”
莱恩愣住。
他还没想到这个。
艾莉诺又说：
“还有很多厉害的人。”
莱恩想了想。
“那我们也会变厉害。”
墙那边安静了一下。
然后艾莉诺轻轻笑了一声。
“嗯。”
“我们也会变厉害。”她说。
旧桶旅店外，秋风吹过魔兽森林。
屋里，两个即将远行的孩子隔着一堵薄薄的木墙，第一次认真想象北方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