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蓝色福特轿车顺着盘山土路渐行渐远,扬起的尘土缓缓落尽,山间桃槐花瓣仍随风零星飘落。覃世汉站在原地,目光望着车子消失的山口久久不肯移步,唇畔还残留着方才温存的暖意。家丁轻声上前提醒,他才缓过神,带着满心缱绻转身返回覃家大宅。
往后几日打理家业,不管核对钱庄账目、巡查丝织厂房,还是去往海边珠池盘点收成,彭菊含羞的眉眼总时不时闯进脑海。曾经一心扑在经商囤货、打理武装生意上的他,第一次尝到牵肠挂肚的滋味,做事间隙常常失神望向南方。
历经数日路途颠簸,彭菊平安抵达广州中山大学。重回校园,同窗好友纷纷围拢,好奇打探她回乡定亲的经过。说起覃世汉,她脸颊总会悄悄泛红,言语间满是欢喜。白日潜心研读国文、研习油画写生,漫步在绿树成荫的校园,耳边同学嬉笑打闹,可独处时,乡间槐树下离别相拥的画面总会反复浮现。
安顿完毕的第三日傍晚,她独坐宿舍书桌前,铺开细腻信笺,蘸墨落笔。信中先细说一路旅途风光、羊城市井景致,再絮絮念叨校园日常,课堂所学的新思潮、外出写生遇见的风土人情,字字句句,暗藏绵长思念。信尾,她提笔勾勒一幅小速写:落花树下伫立的男子身影,正是临别那日的覃世汉。封好信纸贴上邮票,满心期盼书信能早日送到心上人手中。
书信经由商路驿站辗转,十数日便送至覃家。管家递来信封时,他正在厅堂核算佃户缴粮账簿,当即搁置所有琐事,躲进安静书房拆信细读。清秀字迹入眼,搭配小巧速写,连日奔波劳碌的疲惫一扫而空。信纸反复翻看数遍后,他细心收好,放进专门预备的紫檀木信匣,匣内专为存放彭菊来信所用。
自此,一纸鸿雁牵起两地相思。彭菊大致每隔十日便寄一封家书,有时捎来广州新潮画报、进口绘画颜料,畅谈新式思想与文坛趣事;有时倾诉课业困惑,分享城郊写生的所见所闻。覃世汉无论生意多繁忙,收到信件必抽空亲笔回信。
他在信里一一细说家中近况:丝织厂新增数十台织机,货品远销粤港;两处珠池收获颇丰,上等珍珠入库;钱庄客源稳步增多,各处商号运转顺遂。闲暇之余也聊家常,覃四老爷照旧每日在后院读书习武,精神矍铄;卧病的父亲覃焕忠按时服药,气色稍稍好转。每逢降温阴雨,他必定反复叮嘱彭菊添衣保暖,在外照顾好自身。
惦念独居求学的未婚妻,覃世汉时常采办岭南上等丝绸、滋补药材、名贵画材,托付往返两广的贩运商顺带送往广州。一件件包裹,盛满藏在烟火生计里的柔情。
转眼入秋,彭菊来信说起中秋学校停课,打算趁假期回乡小住。收到消息的覃世汉欣喜不已,提前吩咐下人收拾好婚房偏院,采买各色鲜果点心,又让人检修那辆福特轿车,只待佳期来临。隔着千山万水,往来书信早已把两颗心牢牢拴在一起,只等重逢相聚,静待七月初七大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