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棠是一个惯走夜路的人。
这是单虎选他的原因。
他的脚步极轻,轻到能在落叶满地的山道上走出几乎没有声音的路,这不是天生的本事,是他花了多年时间磨出来的。他从十五岁就开始在战场上做斥候,后来又转做刺客,接了单虎七八个差事,无一失手。他不是最快的刀手,也不是最强壮的人,但他从来不出声,从来不焦躁,从来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准。
单虎给他的差事很简单:"杀了那个打炮的。"
"哪个打炮的?"他问。
"年轻的那个。易遥。"单虎说,"他弟弟打炮,他当头,两炷香内把六架炮的位置全调好,精准截断G4区的增援。这个人不能留。"
战棠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从不问为什么。
"还有,"单虎说,"要快,要干净,不要留把柄。"
"是。"
战棠在楚河北岸等了一天一夜。
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毕竟是自己的营地,他在这里住了半年,哪条山路通向哪里,哪里有暗沟,哪里有悬崖,他比汉军更清楚。
炮兵队的营地在E3区的缓坡上,炮击之后不挪动位置——这是他提前探好的。从炮位到最近的汉军大营,需要走一条山路,山路有一段是在密林里穿行的,两侧都是高大的松树,树荫遮住了月光。
这一段就是他的位置。
他在那里等了很久,等到夜色彻底沉下来,营地的动静减少了,巡逻的脚步声有了规律,他才慢慢靠近,找好了位置,把自己嵌进一棵大松树的树影里,一动不动。
他不急。他从来不急。
等待的时候,他听见了很多声音。炮兵营地里有人说话,声音低沉,断断续续,偶尔传来笑声——年轻人的笑,哈哈地笑,不遮掩。他没有往声音的方向看,他的眼睛盯着山路的那一头,盯着通向炮位方向的那条路。
他想着单虎交代的事——"要快,要干净"。
他已经选好了位置,已经算好了步数,已经确认了进刀的角度。剩下的只是等。
山风把松针吹落下来,一根一根轻轻飘落,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动。
易遥是第一个走这条路的。
他是去北岸看的。
那是一个很荒唐的念头,他自己也知道——打完仗,战场还没完全清理,北岸还有楚军的溃兵在四散逃窜,这时候一个人去北岸转,换谁来听都是傻子才做的事。
但他就是想去。
他想起早上在缓坡上,看着汉军渡河,心里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想看他们上岸,想看炮火之后接下来发生的事。结果一整天他都站在炮位上,战场在北岸打,他在南岸等,连尘烟都只能远远地看。
仗打完了,北岸已经是汉军的地盘了,有什么不能去看看的。
他要去走走,一炷香就回来。他告诉聂秉旬:"我去走走,一炷香就回来。"
聂秉旬皱了皱眉:"战场还没清理干净。"
"就在周围转转。"他说,"我知道的,不往深处走。再说,汉军已经占了北岸,我能遇上什么事。"
聂秉旬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没说,挥了挥手。
易遥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走路快,脚步重,嗵嗵嗵的,很有劲。
夜色很深,月亮躲在云后面,山道上很暗。
易遥走进密林那段路的时候,脚步是轻快的。他一边走,一边回想白天的事——两轮炮打出去,那种声音,那种震感,那种从炮口往北岸看,落点正好打在增援队伍前段的那一刻。
他想,等这一仗打完了,他要跟易逍说:下次多铸几架炮,大一点的。
他还想,等炮队扩建,聂秉旬来帮着带新炮手,他也要带几个徒弟。
他要教他们怎么推炮架,怎么校准方向,要告诉他们第三架炮那条细纹是怎么来的——上一场打得太猛,后坐力没控稳,裂纹就这么留下来了。
要告诉他们,打完了不要嫌弃报废的炮,报废的炮也是打过仗的,得认认真真地送走。
他走进密林,脚步声被松针地面吸收了一大半,变得很轻。
他没有察觉任何异样——没有声音,没有树影的抖动,没有任何不对劲的感觉。北岸的夜风从山涧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边的风比南岸的好闻一点。
他什么都没听见。
战棠的刀是从侧面进来的。
他选的位置很好——树影深处,角度刁钻,易遥经过的瞬间,他侧身一步,刀从腰肋的侧面切入,快而精准。这是他的习惯,不走正面,不走背面,专走侧面——正面容易被人本能反应挡开,背面有时会碰到脊骨,侧面是最稳的,肋骨下方,进刀顺畅,伤口深。
易遥就这么倒了。
他发出了一声不大的闷哼,像是被人撞了一下,然后脚步踉跄,膝盖先跪下去,手撑在松针地面上,上半身慢慢向侧面倒去。
战棠已经退进了树影里,把刀抽回来,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极短,快到连树梢都没有抖动。
易遥躺在松针地面上,仰面看着头顶那片树冠。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下来,照在树叶上,星星点点的,有点亮。他想,这个角度看树,还挺好看的。
他没有叫出来,不是因为勇敢,而是他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腰肋那里有一片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很疼,但是热的,热得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烧。他想伸手去摸,但手放下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片湿。
他低头想看,但看不太清楚,夜太暗了。
他想,我得喊一声。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声音,但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听不见。
然后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今天那两轮炮,想起聂秉旬来炮位转了一圈、看炮的方式和哥哥不一样,想起他要教徒弟的那些事。想起那架报废的第三架炮——他是要认认真真送走它的。
他还想起哥哥说的那句话:炮打出去,看不见落在谁身上。
原来人倒下去,也是这个感觉。悄无声息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他盯着头顶的树冠,树冠在月光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一切都静了。
是聂秉旬找到他的。
那一炷香过了,易遥没有回来。聂秉旬等了片刻,心里有一个很模糊的不安,他想起白天自己挥手放易遥走时,那个念头没有说出口——战场没清理干净,现在出去,不太好。
他拿上刀,往易遥走的方向追。
追进密林那段路,他的脚踩在松针地面上,走了没几步,看见了。
月光下,易遥侧躺在路旁,脸朝着天,手放在地上,手边一片深色的湿。
聂秉旬扑过去,蹲下来,把易遥翻过来,手去摸他腰肋的伤口。血还热着,但易遥的脸已经凉了。
"易遥。"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他。
他把手指放在易遥颈侧探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就这样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叫喊,只是把手从易遥颈侧移开,放在他肩膀上,久久没有动。
他在那里待了很久。
周围的松林静得出奇,夜风把松叶轻轻拂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人在低声说话。
聂秉旬抬起头,看了看四周。他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刺客不会留在原地,刺完人就走,这是他自己也懂的道理。他站起来,检查了一下周围的地面,松针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脚步的痕迹,但很轻,消失在不远处就看不见了。
刀法干净,脚步无声,懂侧面进刀的规律。
这不是普通的兵。
聂秉旬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易遥的脸。
易遥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着一道缝,像是在睡觉。脸上没有什么太过痛苦的表情,更像是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聂秉旬弯下腰,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消息是聂秉旬带回去的。
他把易遥抱起来——易遥比他高,比他重,抱起来很费力,但他没有喊人来帮,一个人从山道上把易遥抱进了营地。
营地里还有几个炮兵没睡,看见这情形,全都愣住了。
"发生了什么……"有人开口,声音小得像是不敢问出来。
聂秉旬把易遥放下来,放在帐篷里,直起身,在门口站了一下。
"去叫易逍来。"
易逍是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就醒了,他一向睡得浅,一有动静就能惊醒。
他走出帐篷,看见聂秉旬站在那里,看见几个炮兵站在那里,然后看见帐篷门口放着的那个人。
他走过去,在易遥旁边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易遥的脸,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易遥的头发——易遥的头发比他要厚,比他要乱,这一天在战场上吹了一天的风,松针和泥土粘在发梢上,还没来得及梳。
易逍把那些松针一根一根拣出来,拣了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一夜,谁都没有睡。
炮兵们轮流坐在帐篷外,没有人招呼,也没有人散去,只是那样守着。偶尔有人低声说一句话,然后又沉默下去。
聂秉旬坐在帐篷外面,把那条山路想了一遍又一遍,把刀法的路数想了一遍又一遍,把脚步的痕迹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能记住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然后把它们拼在一起——刀法、脚步、位置、时机。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人就在楚军里,而且地位不低,不是普通的士卒。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他已经记住了他的刀法。
天快亮的时候,易逍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东边泛白的天色。
聂秉旬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排站在那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他昨天说,等仗打完了,要去北岸看看。"易逍开口,声音很轻,"就是去看看,不是打仗。"
聂秉旬没有说话。
"他没去成。"
易逍看了一会儿天色,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出那本记录炮弹数量和炮管状态的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抹了抹——那上面是他昨晚写的字:第三架炮报废,第五架炮引信略有松动,待修缮。今日用弹二十四枚,余十二枚。
他在那一行字下面又添了几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聂秉旬没有看那几个字写的是什么。他看着易逍的侧脸——易逍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但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嘴角泛出一点白。
易逍把册子合上,收了起来。
太阳升起来了。
营地里开始有动静,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搬运东西,有人在低声说话。消息已经传开了,炮兵们来了一批又一批,站在帐篷外面,不说话,只是站着,像是那样站着就能做什么。
聂秉旬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是易遥昨天说的。
"哥,你说炮是凶器,用多了会反噬。反噬的是打炮的人。"
易逍当时的回答是:"用多了,人就容易变轻。不在乎每一发打在哪里,只在乎打出去的感觉。"
聂秉旬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他想,他昨天还说,等炮队扩建,他要带几个徒弟。
他没来得及带。
聂秉旬攥了攥手,走进帐篷,在易遥旁边蹲下来,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和易遥听见:
"你去的地方,仗打完了就去看看。我把这边的事收好。"
然后他站起来。
他转身走出帐篷,向营地外走去——他要去见肖琪,把昨夜的事汇报,把刀法的路数汇报,把他所有记住的细节都汇报。
那个人还在楚军里。
聂秉旬出了营地,走进山路,步伐沉稳,眼神干净,没有眼泪,没有声音。他把悲恸收进去,收得很深,压在最底下,不让它们妨碍他走路。
等把事情都做完了,再悲恸也不迟。
肖琪在天亮之前就得到了消息。
来报信的是一个炮兵,神色惶惶,进帐的时候脚步踉跄,说话也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一半,又停下来,像是自己也还没反应过来。
肖琪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炮兵走后,帐里只剩下肖琪和池锦英。
"战棠。"肖琪说,声音很平。
池锦英点头:"能确定?"
"单虎手下的刺客,侧面进刀,脚步无声。这不是普通的死法。"肖琪说,"战棠在单虎军中,是最善走夜路的人,我早就知道有这个人。"
他站起来,在帐中踱了两步,停下来。
"易遥死了,炮兵队的士气要稳住。"他说,"让聂秉旬来见我。"
聂秉旬进帐的时候,脸色很白,但站得很直。
他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详细,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详细——山道上的地形,刀入肋骨的角度,脚步留下的痕迹,消失的方向。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复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像是在做战场汇报。
肖琪听完,看了他一会儿。
"你记性好。"
"我记得。"聂秉旬说,"这个人,我会找到他的。"
肖琪没有说"不用你去",也没有说"让别人来做"。他只是看了聂秉旬一眼,沉默了片刻:
"先把炮兵队的事处理好。易遥的后事,你来安排。打仗的事不停,炮队还要用。"
"是。"
"战棠的事,我会安排人查。"肖琪说,"你只需要把你记下来的那些告诉池锦英。"
聂秉旬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将军。"
"嗯。"
"他昨天说,等仗打完了,要去北岸看看。"
帐里安静了片刻。
"我知道了。"肖琪说。
聂秉旬掀开帐帘,走出去了。帐帘落下,把帐里的人和帐外的晨光隔开。
易逍把那架报废的第三架炮,单独移到了营地的角落里。
他没有让别人来搬,自己推着炮架,一点一点挪过去,挪到一棵大树旁边,然后在炮口上盖了一块干净的布。
这不是什么规矩,是他自己的习惯。报废的炮,得单独放,不能和好用的炮混在一起,不能被随便搬来搬去,更不能被随手扔掉。
他在那架炮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炮队里,开始检查剩余五架炮的状态。
太阳已经升到树梢上方了,光线把营地的一切都照得清晰。
他一架一架地检查,拿着铁棒,探炮膛,看炮管,查引信。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眼睛是专注的,跟每一天都一样。
只是在检查第三架旁边那个位置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顿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
等把事情都做完了,再悲恸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