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天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哨声,是手机震。郑国良的消息:“芯片已到京都,正在派送。”时间五点四十三分。窗外天还黑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橘黄色的,落在地砖上,像一块没化完的糖。赵磊还在睡,呼吸很沉,被子拉到下巴。王浩面朝墙,李源蜷成一团。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咕噜一声。
苏念说:“提纯设备昨晚停了。”
“嗯。百分之八十九。”
“够用了。”
“多少算够,你一直没说过。”
“到能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没再问。她不会说,因为她也不知道。不是不知道阈值,是不知道这批晶体的极限在哪。她要等它出来,摸过、测过、用过,才知道它能不能承载她。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这道裂缝从开学第一天就在,到现在还没补。
六点二十,赵磊的闹钟响了。他伸手按掉,坐起来,头发翘着,有一撮竖在头顶,像鸟尾巴。看见我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愣了一下。“你几点起的?”
“没睡。”
“一夜?”
“睡不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下床,穿鞋,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太松,又拉了一次。去洗漱,水龙头哗哗响,水房里有别人在咳嗽。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温水,递给我一杯。杯壁不烫,温的,刚好能喝。
“喝。喝完去食堂。”
“不饿。”
“不饿也得吃。今天事情多。”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把杯子搁在桌上,低头系鞋带。鞋带已经系好了,他又拉了一下。
七点,食堂。周日早上人少,窗口只开了两个。稀饭、馒头、咸菜。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嚼,腮帮子鼓鼓的。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白粥。白粥上面凝了一层薄皮。
“芯片几点到?”
“派送中。不知道什么时候。”
“那就在实验室等。”
“嗯。”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走吧。”筷子搁在碗沿上,碗底还剩一小口粥。
七点半,实验室。刷卡进门,日光灯那根亮的还亮着,坏的那根依旧没人换。提纯设备已经停了,指示灯全灭,机身摸上去微温,余热还没散尽。密封容器还卡在槽里,介质是乳白色的,比昨天更浓,像一杯放了太多奶粉的水。晶体悬浮在中央,暗灰色,不反光。它变了,不是大小,是质地。苏念说杂质析出百分之八十九,剩下的百分之十一,现在的工艺提不动了。那些杂质是更高阶的物质,需要更深层的技术。不是现在。她说完这句话,光晕在意识里暗了一瞬,不是沮丧,是算到了,确认了。
“够用吗?”我问。
“够。”
我伸手摸了一下密封容器的外壁,凉的,比室温还低。晶体的介质在停机后就开始降温,现在大概已经降了十几度。我把手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点凉意。
八点,设备还没到。赵磊坐在旁边,翻那本考研词汇书。封面是蓝色的,边角卷了,书脊上贴着一张图书馆的索书号标签。他今天没背新词,在复习前面的,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设备没响,实验室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的电流声和他的默念,像蚊子叫,停一下,又续上。
苏念在意识里也没说话。她在算。把晶体的纯度、芯片的进度、外骨骼的测试周期,全部揉在一起,重新排时间线。她能同时处理的数据量比我多得多,但她排完一遍,又排一遍,像在反复确认同一扇门有没有锁好。
九点。没有消息。
十点。还是没有。
赵磊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叶已经落完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有人在校门口站着,穿深色夹克,不是学生,是郑国良的人,在等那辆车。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陈念,你会不会看错时间?”
“不会。郑国良不会错。”
“那为什么还没到?”
“周末。物流慢。”
他点点头,回到椅子上,拿起书,继续看。眼睛盯着书页,手指在页边轻轻敲,节奏很乱,快的时候像在催什么,慢的时候像在想别的事。他也在数时间,用另一种方式。
十一点二十,手机震了。一条消息,不是郑国良发的,是派送员:“您的包裹已到校门口,请凭取件码领取。”
苏念说:“到了。”
赵磊站起来。“走。”
我们走出教学楼,阳光刺眼。校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身溅了泥点,轮胎上还沾着湿泥,大概是刚从城外开过来。派送员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箱,不大,不重。我报取件码,他把箱子递过来,签字。赵磊站在旁边,没伸手帮忙,也没催。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箱子。
回实验室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箱子抱在怀里,分量很轻,轻得像一个空的盒子。但它不是空的。
“箱子不重?”
“不重。芯片,不重。”
“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封装好的。看不出。”
“你不好奇?”
“好奇。但不是现在。”
刷卡进门,把箱子放在工作台上。赵磊退到窗边,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兜里。我拆箱,美工刀划开胶带,纸箱盖弹开。里面是防震泡沫,嵌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盒。打开,芯片躺在防静电海绵里,银白色的封装面上刻着星念科技的logo,字母很小,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我把那片芯片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没看正面,看背面的焊盘,排得整整齐齐,像微型棋局。
苏念说:“就是它。”
她没有多余的话。但光晕亮了一下,不是闪,是亮。像一个人睁开了眼睛。我把芯片翻过来,又翻回去,放回海绵上。赵磊凑过来,隔着几步远看了一眼。
“这么小。”
“嗯。”
“够用吗?”
“够。”
窗外阳光正烈,照在工作台上,把芯片的银白色封装晒得发亮。提纯设备停了,晶体在密封容器里悬浮着。那块芯片躺在防静电海绵上,等着下一步。她把时间表重新排了一遍,没有说话。我也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