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战场的声音已经从鼓声和号角变成了刀兵相交的声音。
易逍站在E3区缓坡上的炮位旁边,目光越过楚河,盯着北岸的那片烟尘。炮击之后的北岸防线已经残缺不全——哨塔倒了,渡口的木栅栏炸碎了,G3区外围的鹿角拒马被轰出了一个豁口。他知道该打的都打了,该停的也停了。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身后,易遥在检查剩余的炮弹,嘴里叽叽咕咕的。
"还有十八枚。"他说,"哥,现在不用了吗?"
"不用。"
"打到这里了,万一将军那边遇到硬骨头,再来两发不好吗?"
"你现在打,打到的是自己人。"
易遥的嘴闭上了。他抬起头,顺着视线看过去——河面上,汉军的主力正在渡河,黑压压一片,马背上的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光。要是这时候再开炮,落点稍微偏一偏,后果不用想。
他没有再说话,蹲下来,把手里的炮弹检查了又检查。
河面上的主力越来越密,像一条黑色的绸带从南岸蜿蜒向北岸铺去。易遥侧着身子,看着那片人影,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就是想看,想看他们上岸,想看他们冲进去,想看炮火之后接下来发生的事。
他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他的战场就是这片缓坡,就是这六架炮,就是从炮口望出去的那条楚河和对岸的烟尘。
他想,等这一仗打完,他要去看看北岸。
不是打仗,只是看看。
易逍看着北岸,看了很久。
他从腰间取出那根铁棒,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慢慢蹲下来,在炮口旁边蹲定。他这个动作是习惯性的——每次打完一轮,他都会这样蹲下来,拿铁棒检查炮膛的温度、残余火药的气味、以及炮管有没有裂纹。
这是他父亲教他的。他父亲是一个走南闯北的铁匠,会铸炮,但不善用炮,临死前把这两样都传给了他。铸炮的手艺传给了他,用炮的感觉也传给了他。他第一次摸炮是在七岁,第一次打出一发准确的炮弹是在十一岁,那时候他父亲站在他身后,拍了拍他肩膀,什么都没有说。
那感觉,他记了很多年。
第一架炮的炮管是热的,用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那种灼烫从皮肤传进来。他把铁棒伸进炮膛,轻轻探了探,又把铁棒抽出来,放在鼻尖下面闻了一下。
没有异味。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向第二架炮。
易遥在他身后跟着。
"哥,第三架炮的炮管有一条细纹。"他说,"我刚才看见的。"
"嗯。"
"怎么处理?"
"不处理。"易逍说,"细纹不影响这一战,但这次打完,这架炮要报废。你记住了,回去之后跟管事的说,第三架炮要换管。"
"换管很贵的。"
"贵是贵,但炮管裂开的代价更贵。"易逍说,他的语气很平,不是在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炮管裂开,后坐力控不住,炸伤的是自己的人。"
易遥嘟嘟囔囔地应了一声,掏出一块布,把那架炮的炮口擦了擦,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战场上的声音越来越密。
北岸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响,夹着箭矢破空的嗖嗖声和刀剑相交的金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水,从远处一直沸到脚下。
易逍侧过头,看着北岸那片混战中的人影。
他看不清楚将军在哪里,但他知道将军已经上岸了。渡河的时候他在炮位上,远远地看见那匹黑马第一个冲进河里,第一个上了岸,然后拔刀,然后冲进楚军的防线。
那一刻,炮声刚停,整个战场短暂地安静了一秒,然后骤然爆发。
他看着那个冲进去的背影,心里有些东西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去想是什么,只是把目光收了回来,低头继续检查第四架炮。
"哥。"易遥忽然叫他。
"什么。"
"你说,咱们今天打了多少人?"
"不知道。"
"打掉的哨塔那里有十几个人,渡口那里也有人。G3区那边更多,鹿角拒马后面全是守兵,我亲眼看见被炸出来的那些……"
他没说完。
易逍没有接话,只是把铁棒从炮膛里抽出来,重新拿在手里。
"你想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易遥摸了摸脑袋,"就是想说,炮打出去,你都不知道落在哪里落了多少人,不像刀,刀刺进去你至少知道刺的是谁。"
"所以炮更难用。"易逍说,"刀是凶器,炮也是凶器,但炮是看不见脸的凶器。你不知道落在谁身上,你也不需要知道。但正因为不知道,才更不能乱打。"
易遥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的话,和爹说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爹说,炮打出去,你不需要知道落在谁身上,知道了反而分心。你说的是,因为不知道,所以不能乱打。"
易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战场上的声音开始向西漂移。
汉军的主力已经完全上岸,战线从楚河边向北推进,楚军的前沿防线节节后退。易逍站在缓坡上,能看见北岸的烟尘变厚了,向G3区的方向涌去。
"西线和东线怎么样了?"易遥问。
"不知道,不是我管的事。"
"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将军的信号,看还需不需要第二轮炮击。"易逍说,"如果战线推进顺利,就不用了。如果中途遇到敌方的增援,将军会让人来告诉我们。"
易遥哦了一声,重新坐回炮架旁边,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北岸的方向,像是生怕错过什么。
等来的不是将军的信号,而是一个斥候。
那斥候从山路上跑过来,满身是泥,头盔半歪,脸上有一道划破的口子,血迹已经干了。
"炮队在这里?"他喘着气问。
"在。"易逍上前一步,"什么情况?"
"将军有令。"斥候喘了口气,"敌方的中军预备队从G4区出来了,正在向G3区增援。数量估计在五百以上。将军要你们——"
"G4区。"易逍已经转过身,弯腰看向沙盘。沙盘早已带上了缓坡,就摆在炮位旁边,四角用石头压着。他的手指在G4区的位置上按了一下,然后顺着地形往G3区的方向估了估距离。
"第一轮打的是北岸防线,现在打的是G4区的增援路线。"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六架炮的方向,"要调炮位。"
"要多长时间?"
"两炷香。"他说,"不快,但是稳。"
"将军的意思是,越快越好。"
"越快越好,也要打得准。"易逍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和斥候讨论今天的天气,"打出去打歪了,影响的不只是这一炮,是后面所有的部署。两炷香,不能再快了。"
斥候皱了皱眉,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跑回去复命。
"调位!"易逍转向炮队,"把第一架和第二架向右偏三度,第四架向左偏两度。其余不动。"
炮兵们立刻动了起来。调炮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一架炮都重达几百斤,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挪动,而偏转的角度必须精确,差半度,落点就会差出去几十步。
易遥卷起袖子,跳下去帮忙推第一架炮。他的力气大,三个人推不动的,他加进来,四个人就推动了。
"哥,偏三度从这里看,是对准那棵树还是那块石头?"他一边推,一边大声问。
易逍走过来,弯腰从炮口往前看,闭上一只眼睛,瞄了一下。
"树的右侧半个臂长。"
"好。"
第一架炮到位了,易遥直起腰,把铁棒插进炮口校了校方向,又趴下去从另一个角度看了看,站起来:"到了。"
易逍俯身再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两炷香之内,六架炮全部调好了位置。
易逍站在炮位前,把每一架炮的方向逐一确认了一遍,确认完之后,他没有立刻下令,而是走到缓坡边缘,抬起头,望了望北岸的方向。
烟尘更厚了,战线向G3区推进了一段,但G4区通往G3区的山路上,已经能隐约看见移动的旗帜——那是楚军的增援,正在急速赶来。
他回到炮位前,站定。
"引线接好。"
"接好了。"炮兵们齐声应道。
他拿起那根铁棒,在手心里握了一握。
"第一轮,打G4区增援路线的前段,打乱他们的队形。第二轮,打后段,截断后退的路。不求全歼,只求让他们散——散了,就来不及增援了。"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易遥。
"易遥,第三架炮那条细纹,这一炮你来打,我在旁边盯着。第三架只打一发,打完不许再用。"
易遥有些诧异:"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力气大,后坐力出来的时候,你撑得住。"易逍说,"我撑不住,撑不住就容易偏。"
易遥盯着哥哥的脸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走到第三架炮旁边,把手搭上炮架。
"放!"
六发炮弹同时出去。
声音震耳欲聋,脚下的地面跟着颤了一下。烟气从炮口滚滚涌出,在坡上漫开,带着一股烧焦的苦味。
G4区增援路线的前段,腾起了六团火光和烟尘。那条本来密密麻麻涌着士兵的山路,在炮弹落下去的瞬间,骤然混乱——士兵们四散奔逃,旗帜倒了,建制散了,整条增援路线的前段顿时乱成一团。
易遥捂着耳朵,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对岸那团烟尘,等了片刻,忽然大叫:"打中了!全打中了!哥,你看见没——"
"看见了。"易逍的声音很平,"第二轮,打后段。"
第二轮炮弹出去的时候,楚军的增援路线后段彻底断了。
易逍站在炮位旁边,看着G4区那片升腾的烟尘,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像易遥那样叫出来,但他的手是抖的。他把手背过去,握成拳头,放在身体侧面,没有人注意到。
"炮管降温。"他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把覆布盖上,不许触碰,等温度下去再检查。"
"是。"
士兵们动了起来。易遥凑过来,低声问他:"哥,你手在抖。"
易逍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每次打完都这样。"他说,"不是怕,是……"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是太响了。"
易遥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战场上的声音慢慢平静了下来。
消息一条一条传回炮位:西线李雨田顺利推进,楚军西面的退路已被切断;东线展辉扎稳阵脚,向东推进了H5区;中路肖琪率主力攻入G3区外围,正在向楚军中军大帐推进;G4区的增援被炮兵截断,楚军中路陷入孤立。
听完这些,易遥把拳头往掌心里砸了一下:"赢了?"
传令兵摇了摇头:"还没,战还在打,但好的很。"
易遥咧嘴笑了。
易逍没有笑,他走到那架有细纹的第三架炮旁边,蹲下来,拿出铁棒,仔细地检查炮管的裂纹。裂纹比早上长了一点点,只有半寸,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报废了。"他低声说,不是说给谁听,只是在跟炮说话。
黄昏的时候,聂秉旬来了。
他是被肖琪派来的,来传一个消息,也来帮忙做一件事。
"将军说,炮兵今天打得好。"聂秉旬站在缓坡上,看着六架炮,目光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些东西,"这次截断增援,是整场战役的关键。将军说,若没有这两轮炮,中路推进要难很多。"
易逍抱了抱拳,没有说话。
聂秉旬的目光转向他,又转向易遥,最后落回到那六架炮上。
"将军还说,炮队要扩建。这一战之后,要再铸六架,人手也要扩一倍。"聂秉旬顿了一下,"易逍,你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带新炮手?"
易逍想了一下:"有。"他说,"但我自己带不过来。"
"我来帮你带。"聂秉旬说。
易逍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打量了他片刻。聂秉旬年纪不大,但举止沉稳,目光里有一种很干净的认真。他不是第一次见聂秉旬,但是第一次这样正面交谈。
"你懂炮?"
"不懂。"聂秉旬坦然说,"但我懂战场,懂布置,懂什么时候用炮有用,什么时候用了是浪费。"
易逍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认可。
"行。"他说,"那就一起带。"
聂秉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在炮位上转了一圈,仔细看了每一架炮的结构,偶尔弯腰蹲下来,从炮口的方向看了看,又站起来,走到缓坡边缘,把北岸的方向打量了一遍。
他看炮的方式和易逍不一样。易逍看炮,是看炮本身——炮管、炮口、炮架、引信,每一个零件都看仔细了。聂秉旬看炮,是看炮和周围的东西——炮和地形的关系,炮和目标之间的距离,炮和己方队伍的位置。
易逍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易遥在一旁听着,摸了摸脑袋。
"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容易答应人家。"
"因为他说得对。"易逍说,"炮放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打,打多少,不只是我说了算,还得有人懂战场。我只懂炮,他只懂战场,两个人在一起,才算完整。"
易遥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我算什么?"
"你算力气。"
"……"
易逍已经转过身,走向那架报废的第三架炮,蹲下来,开始做记录。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战场的声音终于彻底沉寂了。
这一天的战事以汉军全面推进告终——中路攻入G3区外围,楚军中军后退了整整三里;西线封堵住了单虎西面的退路;东线稳住了东面。整条战线,像一把弓,慢慢地向北收紧。
易遥坐在炮架旁边,把那根铁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翻了好一会儿,说:"哥,你上午说的那句话,'炮是凶器,用多了会反噬'——你说的反噬,是反噬什么?"
易逍没有立刻回答。
帐篷里的灯还没点,天色昏暗,只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点暮色,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模糊。
"反噬的是打炮的人。"他说,"炮打出去,你看不见落在谁身上,你以为你没有参与,但你参与了。用得多了,你就习惯了这种参与,习惯了看不见。习惯了之后……"他停了一下,"人就容易变轻。"
"变轻?"
"就是不在乎了。"他说,"不在乎每一发打在哪里,不在乎打到的是谁,只在乎打出去的感觉。那种感觉是好的,又响又准,又有力气。但它让你忘了你是在打仗,不是在玩。"
易遥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铁棒,不说话了。
帐外,夜风把炮架上的粗布吹起来一角,又轻轻放了下去。
聂秉旬走了之后,易逍在帐篷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本记录炮弹数量和炮管状态的小册子翻出来,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第三架炮报废,第五架炮引信略有松动,待修缮。今日用弹二十四枚,余十二枚。
他写完,把册子合上,放回怀里。
然后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听着帐外渐渐平息的战场声音——脚步声、号令声、搬运伤员时的呻吟声,慢慢变小,变远,最后只剩下风声。
他想起他爹教他第一句话不是怎么用炮,而是"打出去的,收不回来"。
他当时没懂,以为说的是炮弹。
后来才懂,说的不是炮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