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覃焕忠病榻房中辞别出来,日头刚过中天,暖融融的日光穿过院外成排的桃槐树,细碎花瓣随风簌簌飘落,满地淡粉碎花,氤氲着清甜的花木香气。覃世汉主动提出亲自护送彭菊前往村口乘车,彭菊眉眼含笑轻轻应允,二人并肩缓步踏出覃家大宅大门。两名身挎汉阳造长枪的覃家家丁恪守本分,不远不近尾随在后,既不打扰二人独处闲谈,又随时留意周遭动静,山梁拐弯的僻静处,那台覃家刚从海外采买的瓦蓝色福特轿车静静停靠,锃亮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是覃世汉特意调拨,专程送彭菊动身返回广州中山大学完成剩余课业。
一路沿着乡间青石小路慢行,周遭田畴铺展,晚稻青苗随风起伏,溪边蛙鸣阵阵、雀鸟绕林。先前在厅堂、病床前碍于长辈在场,二人言行始终恪守分寸,此刻四下只剩山水草木相伴,积攒多日的心里话尽数倾泻而出。彭菊边走边说起求学琐事:省城学堂新式课业、同窗趣事、课余外出写生踏遍岭南山水的见闻,说起在美术课堂临摹中外名家画作时,总下意识想起初见覃世汉那日,他一身黑色燕尾西装、系鲜红领结,儒雅稳重的模样。
覃世汉听罢唇角噙着笑意,同她细数自家营商过往,讲早年靠着田租起步、筹措粮草支援北伐换来军械,一步步创办丝织厂、珍珠池、钱庄商号的坎坷历程,也坦诚道出内心遗憾:早年与原配梅香相守十三年,二人性情不合又常年无子,婚姻只剩名分,自己半生埋头家业,从未体会过心动缱绻的滋味,直至偶遇她这个新式女学生,才懂儿女情长。
彭菊听罢心头微动,纤手不自觉攥紧随身背着的帆布画夹,画夹里还装着前些天在彭屋村写生、特意悄悄勾勒的覃世汉侧颜速写。自伯父敲定婚期,她白日潜心读书作画,夜里时常对着画像出神,明明二人相差十七岁,可三观契合、谈吐投机,年龄鸿沟在真挚情意面前不值一提。她自幼父母早亡,靠着独身伯父彭福明辛苦抚育长大,寄人篱下的成长经历让她素来心思敏感,难得遇上胸襟开阔、心怀家国又踏实可靠的覃世汉,早已满心托付。
闲谈间,暖风掠过枝头,片片桃槐花瓣落在彭菊齐耳的乌黑短发上,覃世汉下意识抬指,小心翼翼拂去她发间落花。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肌肤,温热触感让二人同时身子一僵,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彭菊身世说来格外坎坷,生父是彭福明的嫡亲侄儿,她尚在襁褓之时,双亲接连染病离世,一辈子未曾娶妻的彭师爷心疼孤苦侄女,倾尽半生积蓄供养她衣食起居、一路送她入新式学堂、远赴省城读大学。彭福明早年投军,半生追随覃四老爷转战南北,覃、彭两家数十年患难相交,世交情深,覃世汉与彭菊相恋成婚,便是毫无血缘羁绊、实打实的亲上加亲,这份姻缘冥冥之中早有缘分牵引。
不知不觉便走到轿车近旁,司机早已打开车门静候。离别在即,彭菊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清亮眼眸盛满浓浓眷恋与不舍,抬眸定定望着身前的心上人,柔声细语:“到了省城安顿妥当,我便书信寄来,往后日日都会惦记你。”
覃世汉望着眼前眉眼娇羞、书卷气质满满的姑娘,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混着桃槐花香与淡淡墨香的独特气息,连日相处积攒的爱慕与离别不舍再也按捺不住。他微微俯身,一手轻扶她纤细肩头,在漫天飘落的槐花之下,低头吻上她的唇瓣。
一瞬的温存过后,彭菊面颊绯红,睫毛轻轻颤动,悄悄依偎在他肩头片刻。短短一吻,没有繁复誓言,却将二人此生情意牢牢敲定。
半晌,彭菊整理好衣衫与画具,再三挥手作别,弯腰坐进福特轿车。轿车缓缓驶离山梁,覃世汉立在满地落花之中,目送车子渐行渐远,直至蓝色车影彻底消失在山林拐角,依旧久久不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