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终南山
书名:它说它认识你 作者:大漠流沙 本章字数:8460字 发布时间:2026-06-05

火车是下午四点的。

雁无痕在火车站排了半个钟头的队,售票员问他去哪儿。他说西安。打了票。一百二十块。也可能是两百四。忘了。

铁锹过不了安检。安检口的小伙子把他拦下来,说铁锹算工具,工具得托运。补了行李票。二十块。比火车票还贵。算了。我小时候坐火车,绿皮车,站台上有人卖茶叶蛋。五毛钱一个。现在没了。现在火车上一桶泡面十块钱。抢钱似的。

上了车。硬座。靠窗。铁锹搁在行李架上搁不住,长了一截出来,伸到隔壁光头大哥头顶上。他看了一眼铁锹。又看了一眼雁无痕。没说话。把头转回去了。火车上啥人都有。扛铁锹的也不算最怪的。

纸人搁在对面座位上。靠着车窗。

纸人的脸跟他的脸一模一样。眉弓。鼻梁。下巴。一模一样。你盯着它看久了,会觉得自己是在照镜子。但这面镜子里的自己,表情跟你不一样。你在皱眉,它没皱。你在眨眼,它没眨。它是死的。但它看着又不像是死的。说不上来。

天黑了。

车厢里的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人脸上,每个人都跟生病似的。车窗外面是黑的。玻璃上映出了车厢里的倒影。纸人的倒影。他的倒影。两副一模一样的脸。并排映在车窗上。但有一件事不对——倒影里的纸人,脸朝着他。现实中的纸人,脸朝着窗外。

眼花了。肯定是眼花了。雁无痕闭上眼睛。不看了。不看就没事了。但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对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手背上的疤,又开始跳了。一下。一下。很轻。跟心跳一个节奏。

他睁开眼。

对面的纸人,头转过来了。

朱砂眼睛在车厢昏暗的灯光底下发亮。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光。暗红色的。两个红点。微微地跳动着。跟手背上的疤一个节奏。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大到你能看出来——它在笑。不是柳遇时画上去的那个笑。是它自己的笑。弯得嘴角快要裂到耳朵根了。跟石像脸上的笑一样。跟水库底下那个东西脸上的笑一样。

雁无痕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疤不跳了。不跳了反而更糟。疤不跳的时候,说明那个东西不在远处——它已经在了。就在对面。在纸人里。隔着三层纸。一层竹篾。一层朱砂兑血的颜料。它过不来。但它能看。能笑。能让纸人把头转过来。

车厢里的人都在睡。谁都没注意到这个纸人在笑。

雁无痕把手伸进外套内口袋。柳苍山的信还在。冯满仓的巡库日志还在。隔着快五百年,说的是一个事——那个东西,在往外爬。

它爬到纸人里了。

隔着几百里地。从南城的水库底下。顺着水。顺着疤里的血。顺着疤跟它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爬过来了。一部分。不是全部。就一部分。够让纸人转头。够让纸人笑。够了。

雁无痕把外套脱下来。盖在纸人头上。不看。不看就行了。跟小时候蒙被子一样。妖怪在外面。蒙上被子。妖怪就进不来了。那是小时候。现在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蒙上被子。妖怪还是在。不看。它也在。看着你。一直在看着你。

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火车进了西安站。站台上雾蒙蒙的。不是水汽。是灰。西安的灰。黄沙尘。雁无痕把外套从纸人头上掀开。纸人还在。脸朝着窗户。跟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朱砂眼睛暗淡无光。嘴角的弧度恢复了原样。

他把纸人夹在胳膊底下。扛着铁锹。下了火车。

出了站。找了个小旅馆。五十块一晚。老板娘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牙齿缺了好几颗。说话漏风。她看了一眼铁锹。看了一眼纸人。问了一句——"你是唱皮影戏的?"雁无痕愣了一下。说不是。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问。收了钱。给了钥匙。

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扎骨头。洗完脸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两个黑眼圈。胡子拉碴。嘴唇干得起皮。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下楼找了个面馆。要了一碗油泼面。辣子泼在面上,嗞啦一声。香。比火车上的泡面强一百倍。面吃完了。掏出柳苍山的信。摊在桌上。纸太脆了。摊开的时候边缘碎了一小块。碎屑掉在面汤里。纸上那行字——"分水刺若有先落者,可至锁蛟观废墟取铁匣。匣中有符三道。符可暂镇蛟三月。"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观在终南山大峪沟深处。进山三十里。见三棵古松。松后有断崖。崖壁上刻一'封'字。字下有洞。穿洞而过。见废墟。"

三棵古松。断崖。封字。洞。废墟。跟寻宝图似的。也不知道准不准。快五百年了。松树还能在不在?断崖塌没塌?谁知道。柳苍山说在,那就姑且信它在。

吃完饭去车站。坐大巴进山。大巴是那种老式的。座位上的海绵都塌了。司机是个老师傅。开车猛得很。盘山公路上拐弯不减速。雁无痕抱着铁锹夹着纸人,在座位上颠来颠去。胃里的油泼面差点颠出来。旁边坐了个老农。拎了一篮子鸡蛋。鸡蛋在篮子里滚来滚去。老农一手扶着篮子,一手攥着车座靠背。手背上青筋都凸出来了。

开了两个钟头。也可能是两个半。从柏油路开到了砂石路。从砂石路开到了土路。最后停在一个村子边上。村子叫大峪口。十来户人家。石头房子。墙上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狗在村口趴着。黄狗。瘦。肋骨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狗看见雁无痕扛着铁锹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叫。又趴回去了。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根烟。"你上大峪沟?"

"嗯。"

"那地方没人去。路断了。前年山洪冲的。你记着——见河往左拐。见崖往上爬。别走沟底。沟底有瘴气。"他把烟掐了。"算了。你自求多福吧。"

大巴开走了。排气管冒了一阵黑烟。黑烟散了以后,路上就剩雁无痕一个人。夹着纸人。扛着铁锹。站在大峪口村口。黄狗还趴着。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起一撮黄土。

往沟里走。

路果然不好走。碎石。烂泥。倒下的树横在路中间。得爬过去。爬了七八棵。裤子蹭了一腿泥。铁锹在树枝上磕磕碰碰的。有一回磕在石头上。锹头冒了火星。火星溅到枯草上。赶紧用脚踩灭了。山火可不是闹着玩的。小时候我们村后山着过一次火。烧了两天两夜。天都是红的。后来下雨才灭。烧死的树到现在还没长回来。黑黢黢的树桩子。杵在那儿。跟死人手指头似的。

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山里天色暗得快。太阳一翻过山脊,沟里就阴了。两边的崖壁越走越窄。越走越高。抬头看,天就剩一条缝了。一线天。跟槐树巷一样。但比槐树巷深。比槐树巷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手背上的疤也跟着跳。一个节奏。

见河往左拐。见崖往上爬。

河早就干了。河床里全是鹅卵石。白的。干的。踩上去哗啦啦响。往左拐。走了一阵。看见了崖。不是一座崖。是一片。断崖。塌了一半。另一半还站着。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毛笔写的。朱砂写的。五百年前的朱砂。还没褪干净。暗红色的。能认出来几个字——"封"、"蛟"、"敕令"、"急急如律令"。全是道家的东西。

然后看见了那个"封"字。

在崖壁正中间。最大的一个字。比周围所有的字都大。足有磨盘那么大。不是朱砂写的。是刻进去的。刻得很深。深到崖壁里头去了。刻痕里长了一层黑霉。霉斑把刻痕填满了。看着像是字在往外渗什么东西。渗出来的是黑的。

雁无痕站在崖壁底下。仰着头看那个"封"字。手背上的疤,突然跳得厉害起来了。不是一下一下。是连着的。咚咚咚咚咚。跟擂鼓似的。跳得他整只手都在抖。手指头不自觉地蜷起来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印子。白印子。

他退了一步。疤不跳了。停了。

再往前走一步。又跳了。连着的。咚咚咚咚咚。

它不喜欢这个"封"字。它怕这个字。在水库底下蛰了五百年。它认得这个字。这个字是柳苍山刻的。封。封印的封。封了它五百年。它恨这个字。恨得雁无痕手背上的疤都在发抖。不是他发抖。是它在发抖。它的血在他手背上抖。

忍着疼。往前走。走到"封"字正底下。崖壁上有个洞。不大。人得弯腰才能进去。掏出手电筒。顾余生给的。装上电池。光柱打进洞里——洞不深。大概十米。洞壁上也是字。密密麻麻的。朱砂写的。洞底是一堆乱石。石头后面有光。不是阳光。不是电光。是一种暗绿色的光。跟水库底下蛟的眼睛一个颜色。

从乱石堆爬过去。看见了废墟。

锁蛟观的废墟。

比想象中大。是一个完整的道观建筑群。依山而建的。从山脚到半山腰。一层一层的。全是石头地基。上面的木结构全烧了。石头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黑的。黑得发亮。我爷爷有一回在灶膛里烧红薯,灶膛里的石头烧裂了。裂成两半。断面也是这种黑里透红的颜色。他说灶膛里的石头不能用河里的。河里的石头有水。烧了会炸。得用山上的。

废墟正中间,是大殿的地基。青石板铺的。柳苍山的信上说——大殿地基正下方。第三块青石板底下。石板上有个十字记号。

走过去。蹲下来。一块一块数。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第三块青石板上,有个十字。不是刻的。是烧的。烧红的铁在石头上烫出来的。十字的四个头,都往外炸开了一点。烫得太深了。石头烫裂了。裂纹从十字往四个方向延伸。裂到了石板的边缘。快五百年了。还在。

拿起铁锹。把锹头插进石板缝里。撬。撬不动。石板太重了。压了快五百年。跟下面的土黏在一起了。再撬。还是不动。使了吃奶的劲。铁锹的木柄弯了。嘎吱嘎吱响。雁无痕骂了一声。把铁锹换了个角度。从侧面撬。这回动了。石板翘起来一个角。土从缝里簌簌往下掉。土是干的。干得发白。再撬。石板翘得更高了。底下露出了一个空间。是空的。

石板底下有个洞。方方正正的。四周砌了青砖。砖缝里灌了糯米石灰。糯米石灰干了以后比水泥还硬。古人修东西讲究。我小时候看我爷爷砌猪圈,也是用石灰掺沙子。他跟我说,以前的人盖房子,石灰里要掺糯米汤。糯米汤粘。干了以后跟石头一样。

手电筒往洞里照。洞里有个铁匣。

铁的。黑漆漆的。锈得不厉害。就表面一层薄锈。拿指甲刮了刮,锈下面还是铁的。好铁。快五百年了没锈穿。铁匣子不大。跟个鞋盒子差不多。盖子上刻了三个字——"柳苍山封"。每个笔画里都灌了朱砂。朱砂还没褪干净。暗红色的。在电筒光底下,微微发光。不是反射。是发光。跟纸人眼睛一样。跟蛟眼睛一样。

把手伸进去。够到了铁匣。铁匣是凉的。不是铁的凉。是另外一种凉。跟石函一样。跟旅馆的墙一样。从里往外透的凉。凉气顺着手指头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肩膀。然后疤跳了一下。重重的一下。疼得雁无痕差点松手。

但它没松。咬着牙。把铁匣提上来了。

铁匣搁在青石板上。雁无痕坐在地上喘气。他看着铁匣。铁匣也看着他。不是——铁匣没长眼睛。但你就是觉得它在看着你。跟纸人一样。跟石函一样。柳苍山留下的东西,好像都有眼睛。都在看。都在等。等了快五百年。等到了。

开匣。

盖子上没有锁。就一个搭扣。铁的。锈了。用力一掰,掰开了。吱呀一声。铁锈从搭扣上簌簌往下掉。掀开盖子。

匣子里头铺了一层黄绸。绸子已经烂了。手指一碰就碎。黄绸上面搁着三样东西。三道符。一个铜铃。还有一封短信。

符是纸符。黄纸。巴掌宽。一尺来长。纸是旧的。旧得发褐。符上画了朱砂的符咒。朱砂还是红的。鲜红的。跟刚画上去一样。快五百年了。朱砂还是鲜红的。你想想,什么朱砂能红五百年?是兑了血的朱砂。兑了柳苍山断指的血。跟石函里的密咒一样的血。跟雁无痕疤里的血——不,不是一种血。柳苍山断指的朱砂跟蛟血是两码事。一个是镇蛟的。一个是蛟的。两道血。在他身上打架。打了二十多年。他都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铜铃不大。拳头大小。青铜的。长了铜绿。绿得发黑。铜铃上刻了一圈字——"摇铃三声。符出镇蛟。慎之慎之。"铃舌锈住了。拿指甲抠了抠。锈掉了一点。再晃——叮。响了。就一声。但这一声,很怪。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里听见的。跟石像说话一样。铁棍敲脊椎的感觉。脊梁骨麻了一下。从尾椎骨一直麻到后脑勺。疤也跟着跳了一下。就一下。很重。

信很短。柳苍山写的。字迹潦草但有力。每个字的笔画都往下沉。纸上有泥印子。干了快五百年的泥印子。

"'三道符。一曰镇身。二曰镇水。三曰镇魂。镇身符贴石像眉心。镇水符投暗河入水口。镇魂符贴蛟之逆鳞。三道符齐出。可镇蛟三月。三月之后。须以石函密咒钉之。不然。蛟怒。三倍于前。慎之。慎之。'"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更小。更潦草。雁无痕凑到电筒光底下看了老半天才认出来。

"'符非道者不能用。用符者。须以自身血调朱砂。于手心画太极。入定观想蛟形。观想得真。符方有灵。否之。符如废纸。切记。切记。'"

雁无痕把信放在膝盖上。看着那行字发呆。

符不是道者不能用。他不是道士。他就是个闲人。在旅馆躺了三个月。天天看天花板上的水渍。煎饼加一个蛋。不要葱花。他哪懂什么观想。什么入定。什么画太极。他连打坐都不会。坐十分钟腿就麻了。腿麻了他就不坐了。他这辈子没坚持过任何事超过三个月。

但是现在。他不入定。符就是废纸。三道废纸。贴在石像眉心上。投到暗河里。贴在蛟的逆鳞上。全是废纸。镇不住蛟。三个月撑不过。然后八月十五。月圆夜。蛟出来。娶亲。百里尽成泽国。一千四百二十七个人白死了。柳遇时白扎了二十多年纸人。老吴白被拖下去。冯满仓白刻了那五个字。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疤。十字形。暗红色。蛟血在里面。那个疤是柳苍山用断指血调的朱砂烙的。但蛟又用自己的血注进了疤里。两道血。打架。打了二十多年。

现在他得用这道疤里的血。在掌心上画太极。然后入定。然后观想蛟形。

观想得真。符方有灵。

啥叫观想得真?他不懂。但他记得那个东西的样子。三岁那年。水里的那双眼睛。灯笼那么大。黄中带红。在水底下亮着。石像的脸。嘴角咧到耳根。不是笑。是恨。淤泥底下那截翻了个身的身体。跟成年人腰一样粗。光滑的。不是鱼鳞。不是蛇鳞。跟泥鳅一样。看不清全貌。但能感觉到——很大。非常大。三丈长的石像。镇的是它。那它得有多大?不敢想。

他在废墟里找了个平地。把铁锹插在地上。把纸人搁在旁边。脸对着他。朱砂眼睛在昏暗的山谷里发亮。把三道符取出来。摊在面前。铜铃搁在手边。然后坐下来。盘腿。闭上眼睛。

试试。试试又不要钱。

闭上眼睛以后,世界安静了。山里的风声。鸟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没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心跳跟手背上的疤一个节奏。疤在跳。一下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热。烫了。烫得发疼。

脑子里开始想那个东西的样子。

三岁。水。膝盖淹在水里。很大的爪子。爪子上有血。抱着他。把他往前递。他看见了它的眼睛。灯笼那么大。黄中带红。在水底下亮着。它凑过来了。很近。近得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不是腥。不是臭。是水底下的味道。泥巴的味道。腐草的味道。泡了很久很久的蚌壳被撬开以后那股闷闷的味道。然后它开口了。不是嘴。嘴没动。是眼睛在说话。眼睛说的话不用耳朵听。用骨头听。用疤听。八个字——

手背上的疤突然炸了一下。

不是跳。是炸。烫得跟烙铁烙上去一样。疼得雁无痕身子一弓。差点从地上弹起来。但他忍住了。咬着牙。牙咬得咯噔咯噔响。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淌到眼睛里。辣。但他不擦。不能动。一动就前功尽弃了。

疤越来越烫。越来越烫。烫到了极点以后,突然凉了。凉得发麻。麻劲儿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从小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脑子里。

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幅画面。不是想象的。是塞进来的。有什么东西硬塞进他脑子里了。很清晰。清晰得跟亲眼看见一样。

一条蛟。

不是在水里。是在虚空中。虚空不是黑的。是灰绿色的。跟水库上那层雾一样。蛟盘在虚空中。身体一圈一圈盘着。看不到头。看不到尾。只能看到中间那一段。那一段的身体上,有三片逆鳞。逆鳞不是青的。不是黑的。是暗红色的。跟它身上的其他鳞片方向相反。其他鳞片是从头往尾顺着的。逆鳞是从尾往头反着的。三片。一片在七寸的位置。一片在丹田的位置。一片在尾椎的位置。三片逆鳞。在暗绿色的虚空里微微发光。发的是黄光。黄中带红。跟它的眼睛一个颜色。

蛟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看。它闭着眼睛。但它知道他在看它。它盘在虚空中。一动不动。但他能感觉到——它生气了。不是暴怒。是冷冷的。冷冷的生气。比暴怒更可怕。暴怒是一阵子。冷冷的是永远。它在想——这个人。敢来。敢看。敢观想我。他以为他是谁?柳苍山?他不是。他身上有我的血。他用我的血画太极。用我的血来镇我。

蛟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翻身。是呼吸。吸——身体膨胀了一圈。呼——身体缩小了一圈。吸——呼——吸——呼——。虚空中的灰绿色雾气随着它的呼吸翻滚。翻滚的节奏跟雁无痕的呼吸一个节奏。不知道是谁在带谁。是它在带他。还是他在带它。分不清了。通在一起了。疤里的血是通的。呼吸也是通的。什么都是通的。它就是门。开了就关不上。

然后蛟开口了。在虚空中。在脑子里。在骨头里。

"'雁——无——痕——'"

三个字。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铁棍敲脊椎。震得他整个人都在抖。从里往外抖。骨头在抖。筋在抖。血在抖。疼。不是肉疼。是骨头痛。骨髓里有什么东西在搅。搅得他牙关咬不住了。嘴张开了。想喊。喊不出来。嗓子被堵住了。不是痰。不是气。是水。水从胃里往上翻。翻到喉咙口。堵住了。

"'你来找我——还是我来找你——'"

不是说话。是感觉。感觉直接塞进脑子里。就像你做梦的时候,梦里的东西不说话你也能懂一样。它说——你来找我。还是我来找你。你来终南山找铁匣。我在水底下等你。你拿到了符。你观想了我的形。你入了定。你画了太极。然后呢?然后你打算用这些来镇我?这些是柳苍山的东西。柳苍山是个天才。他钉了我。他算准了五百年。他留了后手。他什么都算到了。但他没算到——你身上有我的血。你用我的血来镇我。你觉得——能行吗?

"'能行吗——'"

雁无痕脑子里的画面突然炸了。炸成了碎片。蛟的身体碎了。逆鳞碎了。虚空碎了。灰绿色的雾散了。然后所有的碎片重新拼起来。拼成了另一幅画面。

他看见了姜藜。

姜藜坐在心理咨询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大白天拉窗帘。桌上搁了一杯水。水面上有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姜藜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默默的。眼泪往下淌。嘴里念叨着——"墙角有条河。河里有一条蛟。蛟的眼睛在看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那个人不是我——那个人是——"

然后画面又碎了。

再拼起来。是老吴。老吴在大坝底下。淤泥漫过了腰。漫过了胸口。漫过了脖子。老吴的嘴张着。眼睛翻白。不是死了。是——空的。身体被占了。老吴的嘴里在往外冒水。绿的水。黏的。跟石像胸口洞里那层东西一样。老吴的右手还在动。手指头在淤泥上划。划了五个字——"它在往外爬"。然后手也不动了。

画面又碎了。

再拼起来。是柳遇时。柳遇时坐在寿衣店里。扎纸人。架子上已经有了一千四百二十六个纸人。加上这个。一千四百二十七个。全扎完了。丰都村的人。一个不落。然后柳遇时开始扎最后一个纸人。纸人的脸——是他自己。他扎得很慢。比扎别的纸人都慢。好像在舍不得。好像在拖延。好像在说——再等等。还不到时候。

然后柳遇时抬起头来。看着虚空中。看着雁无痕。看着他在观想中的位置。笑了一下。笑得跟纸人一样。嘴角往上弯。弧度刚好。然后说了一句话——

"'八月十五。月圆夜。我来找你。'"

然后全黑了。

雁无痕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山里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还亮着。光柱打在废墟的石头上。石头上那些火烧的痕迹,在手电筒光底下,更黑了。黑得发亮。他不知道坐了多久。一个钟头?两个钟头?天都黑了。腿上全是蚊虫咬的包。痒。但他顾不上挠。低头看手——右手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太极图。不是画的。不是刻的。是渗出来的。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暗红色的。跟疤一个颜色。太极图的阴阳鱼,在慢慢地转。不是他在转。是它自己在转。跟疤里的血一起转。跟蛟的呼吸一起转。转得很慢。一圈。一圈。一圈。

入定了。观想了。观想得真了。

符有灵了。

他把三道符拿起来。符上的朱砂,比刚才亮了。不是电筒光照的。是符自己在发光。红光。微微的红光。三道符。一曰镇身。二曰镇水。三曰镇魂。镇身符贴石像眉心。镇水符投暗河入水口。镇魂符贴蛟之逆鳞。三道符齐出。可镇蛟三月。

他把符小心地叠好。揣进外套内口袋里。跟柳苍山的信搁在一起。跟冯满仓的巡库日志搁在一起。三样东西叠着。隔着快五百年。说的是一个事——那个东西,在往外爬。还没出来。但快了。还能撑。还能再撑三个月。

把铁匣也带上。空的。符取出来了。但铁匣本身说不定也有用。柳苍山的东西。不会没用。把铜铃揣在裤兜里。站起来。腿麻了。麻得厉害。针扎一样。龇牙咧嘴地跺了几下脚。好了一点。

走到铁锹旁边。纸人还在那儿。站着。朱砂眼睛在暗里发亮。看着雁无痕。雁无痕低头看着它。它看着他。一人一纸人。在废墟里对看了好一阵子。

"你刚才也看到了?"

纸人没回答。当然没回答。但嘴角的弧度,好像又大了一点。也可能是眼花。也可能是真的。管他呢。

扛起铁锹。夹起纸人。往山下走。

走出废墟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锁蛟观的废墟上。石头地基一层一层的。从山脚到半山腰。像个巨大的台阶。台阶顶上应该有过一座大殿。大殿里应该有过一个道士。道士叫柳苍山。他在大殿里画符。画了三道。封进铁匣里。埋在青石板底下。然后他走了。去钉蛟。钉完了蛟。不知所踪。他把手指头切下来。用血调朱砂。在雁无痕手背上烙了十字。留给十七代以后的柳遇时。留给雁无痕。留到今天。

五百年前的月光也是这个月光吗?不知道。也可能是。月亮这东西吧,五百年没变过。你看的月亮,跟柳苍山看的月亮,是同一个。你在看的这会儿,蛟也在看。在水库底下。透过水。透过泥。透过五百年的时间。看着同一个月亮。等着同一个月圆。

八月十五。

快了。

雁无痕扛着铁锹夹着纸人,走下了终南山。月光照在山路上。白惨惨的。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铁锹的影子。纸人的影子。他自己的影子。三个影子。在路上拖得长长的。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叠在一起的时候,分不清谁是谁。哪个是他。哪个是纸人。哪个是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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