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覆满破庙残垣。
白剑飞脚步一顿,冷目回首间,豁然转身——
手中巨剑横扫而出。
这一剑,剑气如龙,似有千军万马碾碎满地月华,以最蛮横的摧城之势直劈而来。
生死一线,素衣尘瞳孔微缩,脚下步伐流转,正是北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罗汉百戒步”。
剑气及身的刹那,他身形如风中残叶,堪堪擦着剑气边缘掠过。
饶是如此,霸道的剑意仍刮得他面颊生疼,僧袍也被撕裂一道口子。
“轰——!”
身后传来庙宇坍塌的巨响。
数尺外的素衣尘踉跄稳住身形,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一口逆气直冲咽喉。
他强行压下,却仍轻咳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破庙重归寂静。
圆月孤悬,照见一地剑痕。
白剑飞站在原地,淡淡望了素衣尘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个本该如此的结果。随即巨剑往肩上一扛,转身走入黑夜。
风雨断肠人皱了皱眉,望着二人消失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奇怪,他们为何突然离去?”
话音未落,她猛然回首。
破庙未塌的屋顶处血光一闪——
一道血影掠月而过,转瞬消逝在夜色深处。
“那道身影……”她眸光一凝,反手收剑入鞘——
“铿——”
剑镡与鞘口相叩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惊起了檐上最后一只寒鸦。
而她已足尖轻点,向那道血影追去。
望着其月色下起落的身影,素衣尘喊道:“等等我啊!”
他唇边漾起一丝苦笑,深吸一口冷气,压下胸口滞涩。随即足尖连连点地,踏出一路疾风,疾追而去。
不多时,二人赫然屹立于孤峰之巅——
一者红袍血衣裹身,只露一双深邃眼眸,仿佛藏着千山万水、万古风雪;一者黑色长衫,面容清冷如霜,手中长剑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寒光。
二人身影一红一黑,静静对峙在圆月下,极尽峥嵘。
月满天心,夜风掠过山巅,卷起两人衣袂。
风雨断肠人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此刻竟微微颤动。
她望着那抹红色身影,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渐渐转为失落,继而是怨恨,最后化作无奈与不舍——
千般情绪,万种滋味,一时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那血衣人先开了口:“你还是追上来了。”
声音低沉,像是隔着整整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风雨断肠人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沙哑:“一别经年……没想到你还活着。”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对久别重逢的老友寒暄。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却藏着说不清的复杂。
“久违了,师姐。”血衣人缓缓揭开斗篷,露出那张惊世绝颜——
北林寺藏经阁中的魔教右使,白发仙。
然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名字,一个不被世人认可、却足以令江湖动荡的名字:雷云岚。
听到“师姐”二字,风雨断肠人身体微微一僵。
她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头动了动。
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为何?”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可那眼中的神情却复杂得让人心悸。
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剑鞘,“当年为何不告而别?为何不知所踪?如今……又为何出现?”
“师姐。”
白发仙这一声唤得轻柔,如同多年前那个少年在她耳边的低语,“曾经的都已过去,如今又何必执着。”
风雨断肠人只觉得眼眶一热。
她迅速别过头去,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眼中泛起的泪花。
可那些早已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江湖历练,她只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即使有时助错了,也有这位笨拙的小师弟给人讲道理、替她收尾。
自己只管逍遥世间,只因她清楚,天塌下来有人为她撑着。
曾经的夏夜,两人躺在桃花树下数星星。
他说:“师姐,那颗最亮的是你的。”
她说:“那那颗忽明忽暗的呢?”
他沉默良久,才道:“是我的。”
冬雪纷飞,二人煮酒论剑。
酒至酣处,他望着窗外飞雪,轻声道:“若能这般一直陪着师姐,多好啊。”
那些日子,春去冬来,时光当真不曾负谁。
风雨断肠人苦笑一声,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这些年来,我踏遍四国,走遍江湖,寻遍天下,都不见你的踪影。如今再见,你只一句‘何必执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塌下,低声喃喃:“这……对我公平吗?”
“今生是我负了你。”
白发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像钝刀割在风雨断肠人的心头。
她转身,看着他满头白发在风中轻扬——
忽然想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竟已是这般模样。心中那积压了多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忽然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她深吸一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雷云岚,你真的放得下过往?放得下你我的……曾经?”
说到“曾经”二字,她的声音终究还是哽咽了一下。
“自离开惊雷门后,我便有了新名字——白发仙。”雷云岚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那波澜起伏的江湖。
清风如诉,血衣轻扬。
那一袭红衣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孤独。
他闭上深邃的双眼,一声长叹:“生离死别,爱恨情仇,本就是世上唯一不变的事。好像所有人都执着于一个好的结局。可人之所以心甘情愿走下去,是因为还有想要的东西。明知最后可能得不到,但既然想要,就不要在乎结局的好坏。”
他顿了顿,睁开眼,望着那轮孤月,声音低了下去:“随心即可。”
“随心吗?”风雨断肠人缓缓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下,那张脸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
她忽然想伸手去触摸,就像当年那样。可手抬到一半,又缓缓放下。
望着山下那片灯火明灭的江湖,她轻声道:“我曾以为,风有约,花不误,年年岁岁不相负。落日与晚风,朝朝又暮暮。却不曾想,风转意,花辞树,东风过处难停步。”
话落,两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