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啊,”御座之上,冷帝笑着摆了摆手,“你确是长进了。只是这番话,书生意气仍重了些。在朕听来,纸上谈兵多过切实可行——此事,容后再议吧。”
成了。
文官队列中,二皇子冷云澈垂着眼,一股近乎狂喜的热流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冲破他苍白面容的镇定。
父皇没有直接同意,但更重要的是——他也没有拒绝。
这就够了。这就意味着,齐陵那只差半步就能踏上权力新阶的脚,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更何况……
冷云澈的思绪飞快地掠过前日暖春阁的对弈。父皇那看似随意的问话……桩桩件件,皆指向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父皇属意的,而是那个正在御苑边缘悄然磨砺的“看马”队正。
叶飞扬今日抛出的“监察整训”之策,虽被父皇以“书生意气”暂且按下,但其核心岂非正与父皇隐隐相合?
父皇此刻的“再议”,非是否决,而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安抚兵部,需要时间给齐陵乃至太子一个不至于立刻撕破脸的台阶。
更重要的是,今日朝堂,他与叶飞扬,乃至那个总在关键时刻“憨笑”插话的三弟,竟在无意间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合围。
看来,宴请三弟的时机,真的……近在眼前了。
“父皇!”太子冷云犹自不甘,上前一步急道,“军务乃国之根基,增设右相之事关乎……”
“太子啊,”冷帝温和地打断了他,笑容未变,“你也瞧见了,叶飞扬对沐相,用情至深,近乎痴狂。朕若此时执意设立右相,岂非逼着他再做出什么过激之事来?这叶飞扬,在御史台勤恳,在大理寺尽责,江南募捐、吐蕃辩经,桩桩件件皆有功劳。朕这个做君父的,又怎好拂了臣子这桩风月佳事呢?”
“是……儿臣,明白了。”冷云凭喉结滚动,终是无力地拱手,退回了原位。
“说起来,”冷帝似乎心情颇佳,“朕此刻,倒真有些盼着李敏那老货回来了。若这媒说成了,我冷朝添一段宰相下嫁铁面御史的风流佳话,岂不美哉?若说不成……”
他拖长了语调,眼中掠过一丝戏谑:
“朕也好有个由头,狠狠嘲笑那老货一番,说他白在宫里历练几十年,连桩姻缘都说合不了!怎么算,朕都不亏,甚好,甚好啊!哈哈哈!”
畅快的笑声在金殿梁柱间回荡。
然而这笑声听在冷云凭耳中,却比腊月的北风更寒。
沐府,内院寝居。
室内药香未散,混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疾病带来的淡淡颓靡。沐柳靠坐在窗边软榻上,身上搭着薄裘。
“大人。”
沐盛轻手轻脚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宫里来人了。是……秉笔太监李敏李公公,说是奉陛下口谕而来。”
沐柳的嘴角竟慢慢勾起一丝弧度。那笑意很淡,带着一丝释然。
“我知道了。”她看向沐盛,“沐盛,劳烦你,请李公公去偏厅稍候。我……需要些时间,整理仪容。”
“整理仪容?”沐盛一怔。
“呵……”沐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陛下突然派秉笔太监亲临,还能所为何事?无非是觉得……我这丞相,在病榻上耽溺得太久,该挪挪位置了。”
“大人!”沐盛急道,眼圈瞬间红了。
沐柳却抬手:“罢了。潮起潮落,月盈月亏,乃是天地至理。我一介寒门翰林,蒙陛下不弃,拔于微末,委以宰辅之重,已是贪天之功,享了不该享的荣光。如今……谢恩便是。”
“大人……”沐盛声音哽咽。
“只是,”沐柳扶着榻边,缓缓起身,“我沐柳,终是做过一朝丞相。纵使今日要走出这相府大门……也该走得从容些,体面些。”
她轻轻吸了口气,对沐盛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请李公公,稍待片刻。”
偏厅里,李敏端着茶盏,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李敏抬目望去,不由微微一怔。
沐柳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走入偏厅。她身上穿着一袭素净的常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病容的憔悴,唇上甚至点了一抹极淡的胭脂。虽步履虚浮,可那通身的气度,依旧是她为相多年的风仪。
“哎呀,”李敏瞬间堆起满面笑容,起身拱手,“老奴给沐相请安。瞧沐相这气色,虽是清减了些,可精神尚好,眉目间隐有光华,想来是病体将愈,这可是我冷朝之福,陛下之幸啊!”
“李公公不必多礼,请坐。”沐柳于主位坐下,“公公亲至,想必是有要紧的旨意。不妨……直言吧。”
“这……”李敏被她这单刀直入弄得噎了一下,脸上却笑容不变,斟酌着词句道:“沐相快人快语,那老奴也就不绕弯子了。老奴此番前来,确是奉了陛下口谕。陛下见沐相为国操劳,以致沉疴缠身,心中甚是挂念。这病嘛,说来多是忧思过度、心力交瘁所致。若是能有位贴心人,与沐相相互扶持,分担忧劳,想来……于沐相的病体康健,必是大有裨益。”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沐柳的神色。
沐柳安静地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啊?”李敏这下是真的有些错愕了。沐相聪明绝顶他是知道的,可……连自己这说媒的差事都能未卜先知?这机敏也未免太过骇人。
屋内沉默了片刻
“那么,”沐柳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属意……是谁?”
李敏心道果然!沐相这是连“指婚对象”都猜到自己要问了,果然已做好了全盘接受的准备。他不敢再卖关子,连忙正了正神色,用最清晰、最郑重的语气说道:
“既然沐相垂询,老奴不敢隐瞒。陛下与朝中诸位大人反复思量,皆以为此人乃上上之选——正是今日在朝堂之上,对沐相一片赤诚、天地可鉴的大理寺寺正,叶飞扬,叶大人!”
他偷觑着沐柳神色,见她没有立刻反对,心中稍定:“叶大人年轻有为,一表人才,风骨卓然,在御史台、大理寺皆勤勉克己,江南、吐蕃之事亦立功勋,实乃……”
“叶飞扬?!”
沐柳骤然出声,打断了李敏滔滔不绝的夸赞。
她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她睁大了眼睛,重复道:“真的是……叶飞扬?”
“是,是叶大人,千真万确。”李敏被她的反应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只能机械地点头。
“竟然……是他?”沐柳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愕,随即,那惊愕又迅速转化为一种激动,“他……他一个从四品的寺正,陛下竟然……恩准了”
“这个……”李敏的思绪彻底变成了一团乱麻。沐相这话是什么意思?觉得叶飞扬品阶太低,配不上她?
李敏强行按下满心荒谬,试图理解沐柳跳跃的思绪,斟酌道:“沐相放心,陛下确有成全之美意。至于叶大人的品阶……沐相若觉得不妥,只要您首肯,老奴回宫后,定向陛下恳请。叶大人近年来功劳卓著,升迁也是指日可待,必不会辱没了沐相……”
“我同意!我同意!”沐柳猛地点头,语气急促,眼中光华闪动,“我只是……只是没有想到,陛下肯将这般重要的权柄,交托到他的手上!我还以为……”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胸腔里激荡的情绪,看向李敏的眼神充满了感慨与一种近乎感激的复杂情绪。
李敏脸上的笑容,此刻已经僵硬得快要维持不住了。
这……这未免也太顺利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设想了好几种沐相可能有的反应。唯独没想过,会是这般欣喜若狂,甚至带着一种“喜出望外”、“感激涕零”的意味!
而且,沐相这话里话外,怎么总透着股不对劲?
但不管怎样,沐柳这“同意”是实实在在的。李敏心中大石落地,只要沐相点头,这桩陛下亲自“撮合”的婚事就算成了。有了这桩婚事转移视线,朝堂上“右相”的风波就能被彻底压下,陛下也有了足够的理由和缓冲时间,去料理兵部那一摊子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
想到这里,李敏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生动而热切,他起身,对着沐柳深深一揖:
“哎呀!沐相深明大义,实乃叶大人之福,亦是朝廷之幸!既然沐相应允,那老奴这便回宫,向陛下禀报这天大的喜讯!沐相与叶大人,一位是国之宰辅,一位是青年栋梁,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此等佳话,必当载入史册,流传千古!沐相放心,这桩婚事,老奴定当竭尽全力!”
沐柳扶着椅背站起来,对李敏还礼,声音仍带着颤:“那就……有劳李公公……”
话音未落。
她脸上的表情,猛地一滞。
像是疾驰的马车骤然被勒紧了缰绳,所有的激动、感慨、欣喜,都在一瞬间冻结。
她缓缓地抬起头,望向满脸喜气、拱手道贺的李敏,那双总是沉静睿智的眼眸里,头一次出现了巨大的茫然。
“……咦?”
李敏保持着笑容,不解地看着她。
“婚事?”沐柳的声音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嗯,婚事呀。”李敏理所当然地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沐相方才不是已经应允,下嫁叶飞扬叶大人了么?陛下亲自做媒,老奴保的大媒,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天作之合啊!”
沐柳呆住了。
她的脸瞬间通红。
她看着李敏,眼睛一眨不眨,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偏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衬得这份寂静愈发令人窒息。
然后,沐柳终于又张开了口。
再发出声音时,那语调已完全变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荒诞、错愕、羞恼,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震颤的古怪声调,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又带着破音般的颤抖:
“这都……”
她顿了顿,像是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才能说完这句足以颠覆她此刻全部认知的话:
“……什么跟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