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衡和若慈正要离去。
就在这时,空气中飘来一缕香气。
不是村里那种甜腻的脂粉和情欲之香。
那是一种高洁清冽的芬芳,如雪山之巅的玫瑰;又像冰层下涌动的温泉,表面冷,内里暖。
二人不禁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有花瓣,从天而降。
一片两片。
越来越多。
直到漫天飞舞——
玫红的、桃红的、樱粉的、暖橙的、鹅黄的、藕紫的、雪白的......
每一片都泛着微光,散发着芬芳,像无数精灵飞舞着坠落。
它们飘得很慢,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场缤纷的香雪。
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暗河之上,传来一阵歌声,伴着漫天花舞。
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极美,低沉如大提琴的琴弦在深夜里被轻轻拨动,却又带着少年般的清澈与炽热。
“几度春秋问落花,”
“不知君在远山涯。”
“生有尽,人无常,”
“唯将一世痴心意,”
“换汝回眸半日光。”
“三千弱水由来浅,”
“不及吾情一寸长。”
歌声从远及近,旋律缠绵悱恻。
像是等了千年的人终于等到了归期,又像是恰好在此刻遇见了你。
那暗河上,一只玫瑰花船自远处漂来,一人影自虚无幽光中缓缓凝形,身姿清挺孤绝,自带华贵气韵。
远远望去,只见一袭墨紫流云广袖长袍,暗织银纹,衣料轻薄如云似雾。乌发如瀑,仅以一枚银冠轻束高髻,不缀繁饰。
衣袂宽大垂落,风拂过便层层漾开,似紫气裁成的流云,飘逸又端凝,在皮舍村通明灯火里泛着如烟似霞的流光。
所到之处,无数玫瑰自然绽放,花瓣上凝着晶莹的露珠,在暧昧的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虹晕。
就连那些沉迷情欲的魅妖与修士,都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痴痴地望着空中飘落的花瓣。
有人伸手接住一片,放在鼻尖轻嗅,眼眶竟红了。
有人依偎在爱人怀里,低声说:“你听……这歌……是在唱我们吗?”
若慈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指尖触碰的瞬间,她感受到的不是任何法术或蛊毒——
那是一种纯粹的“倾慕”,是——
你值得被爱。
“这……”若慈的眉头微蹙。
方玉衡也接住了一片。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朵微光流转的花瓣,慈慧眼无声开启——没有陷阱,没有蛊毒,甚至没有任何“目的”。它只是在表达。
花瓣越聚越密。从漫天飞舞,渐渐形成一股缓慢旋转的花风。
“不对。”方玉衡低声道。
迟疑之时,那花风已将二人分别围住。
那风不冷,不烈,甚至带着体温般的暖意,像一双无形的手臂,轻轻揽住他们的腰。
方玉衡想迈步,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
那些花瓣裹着他们的身体,每一片都在低语:
我爱你。留下来。
不是命令,是请求。是“为我请留下来”。
“不好——快走!”方玉衡用尽力气喊出这四个字。
但为时已晚。花风骤然加速,将他和若慈分开。
他看见若慈在花瓣的漩涡中伸出手,朝他喊了一声——
“玉衡!”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回应,但花风已经将他的声音吞没。
那些花瓣贴上他的脸颊、脖颈、手背,每一片都带着令人酥软的暖意,像无数个温柔的吻。
他浑身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看着若慈的身影被花瓣旋风卷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然后,花风散了。
方玉衡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大口喘着气。他猛地抬头——四周空空荡荡。
若慈被掠走了!
方玉衡没有犹豫。他盘膝坐下,灵息鼻全力运转——万物同息。他的呼吸与整条长街的气息共振,与每一片仍在飘落的花瓣共振,与每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共振。他“嗅”到了若慈的气息——被花风裹挟着,向皮舍村的深处飞去。
他睁开眼,从怀中掏出那枚凌霄魂玉,指尖微动,一缕灵力注入其中。
玉符幽光一闪。
片刻,薄雾中浮现出几道身影。还是入村时引路的那几位傲鬼。
他们单膝跪地,动作齐整如一:“墟主有何吩咐?”
方玉衡站起身,语气急促却依旧沉稳:“方才有人掳走了圣女。你们可知此人?”
为首的傲鬼微微抬头,看到桥上洒落的花瓣,嗅到空气中那如雪山之巅的清香,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回墟主,那人应是皮舍村之主——魅王毗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据说此人已登魅魔之顶,通晓世间一切魅术,没有他拿不下的女人。”
另一位傲鬼补充道:“但也正因如此,他反而厌倦了女人。他认为,凡是能用魅术拿下的女人,都是无趣的提线木偶。所以万年来,他虽然交往不少女子,但始终孑然一身,偶尔变幻身形,游戏于皮舍村中,只是闲来撩人取乐,却从不动情,因此无有伴侣。”
方玉衡眉心微蹙:“他住在何处?”
“皮舍村深处,有一座隐于玫瑰园的王宫。毗摩深居简出,寻常人根本寻不见入口。”傲鬼首领抬手指向雾气深处,“但墟主若要去,我等可指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王宫周围布有魅王结界,外人踏入,轻则迷失方向,重则沉溺幻境,我等修为低微,无法陪墟主同往。”傲鬼首领的语气带着一丝愧意。
方玉衡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将凌霄魂玉收回怀中,望向傲鬼所指的方向。
“够了。指路便可。”
傲鬼首领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的晶石,双手奉上:“此乃‘引路尘’。墟主只需将它贴在眉心,便能感应到王宫的方向。此物只能维持一个时辰,还请墟主速行。”
方玉衡接过晶石,按在眉心。一股清凉的感觉散开,眼前雾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一条隐约的路径浮现在意识深处。
“多谢。”
他没有再回头,快步向皮舍村深处走去。
傲鬼们齐齐躬身,声音低沉如风:“恭祝墟主,早日迎回圣女。”
灵犀镯在方玉衡的腕间微微发亮,他开始奔跑。
长街两侧,那些魅妖、淫鬼、食精鬼,此刻纷纷转过头,一个个像是突然着了魔,用幽绿的目光盯着他,然后围了过来。
有人挡在面前,有人伸出枯瘦的手,有人张开双臂。
“别走嘛……留下来……”
方玉衡没有停下。
他周身漾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慈力回遮。
那些扑来的手,触到光晕的瞬间,被轻轻弹开。弹开的同时,一缕温润的慈悲之力渗入他们的识海。
有人愣在原地,喃喃道:“我刚才……在做什么?”“我刚才喝醉了?”
但他跑出不到百步,前方又涌来新的阻拦。不是鬼物——是那些被歌声迷惑的修士。他们眼神迷离,却步伐坚定,手拉手筑成一道人墙。
“不能让你过去……王在等他的新娘……”
方玉衡深吸一口气,没有硬闯,而是发动性空慈火,令阻拦者从迷幻中清醒。
他将心神沉入灵犀镯,感应若慈的意念——她在。还在。还在等他。
他绕开半梦半醒的人墙,从侧面的花丛中穿行。荆棘的尖刺划过衣料,蹭过肌肤,留下一道刮痕,花瓣沾了满身。他不顾。
他跑过石桥,跑过闹市,跑进那片无边无际的玫瑰园。
灵犀镯的金光越来越亮。
身后,那些被弹开的鬼物与修士,望着他的背影,竟没有追来。
有人低声说:“他……是去找她的。”
没有人回答。
与此同时,若慈被花风托起,飞过皮舍村的上空。
她试图调动灵力,但是那股力量太温柔了,让人四肢酸软,像浸泡在温泉里太久,使不上劲。那花风没有束缚她,只是不容拒绝地,托着她的腰、她的背、她的膝弯,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稳稳地抱着。
她摸了摸袖中的化情散——在。但手臂发软,取不出来。她需要时间恢复。
她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灵犀镯。方玉衡,我在。她知道他能收到,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她飞了许久。
然后,她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玫瑰花园。玫瑰层层叠叠,像凝固的晚霞。
玫瑰园的尽头,是一座宫殿:魅王宫殿。
那殿中虽无日月轮转,却有万千华灯长明,柔光漫落,笼得满室幽雅靡丽。
若慈被温柔地安置于铺着柔锦的玉色软榻之上,心绪初定。
她徐徐抬眼,只见一男子此刻正立在身前,正是那花船上唱歌之人。
只见他面如冷玉凝脂,莹白无瑕,骨相清隽温润,棱角分明却不凌厉。眉似远山横黛,修长入鬓;眼廓深邃狭长,瞳色沉如万古永夜,藏尽千秋寂寥、轮回孤凉。鼻梁秀挺雅致,唇色浅绯温润,自带天生魅骨,偏气质疏离自持,宛若月下谪仙落于幽宫,俊美绝世,风华无双。
“姑娘莫怕,在下毗摩,皮舍村的主人。我请您来,并无恶意。”
毗摩修挺颀长的身姿,优雅地微微欠身,行了半个礼,声音低沉,像大提琴被缓缓拉动。
一身墨紫广袖长袍,暗织银线流云隐纹,在宫灯暖光里泛着细碎温润的流光。
“你请我的方式,不太礼貌。非是君子所为。”若慈的声音,带着几分被冒犯的严肃。
“姑娘,我知道。请恕我冒昧。这并非我的一贯所为,只是看您就要离开皮舍村,怕此生再无缘相遇,实非得已用此手段。但我不会勉强您,更不会伤害您。”毗摩俊美的脸上,露出些许歉意,身姿优雅地再次行礼,语气谦逊得体。
若慈静静不语,双目微垂。
毗摩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姑娘。我见您圣洁高贵,慈光遍照。在村中,所有的情爱、幻术和诱惑,都片叶不曾沾身。莫非是为修持梵行,或是信那‘男女授受不亲’的教条?”
若慈抬眼,凝眸望进他眼底,那是一双俯瞰万域的王者眼眸,褪去了幽冥凛冽,只剩沉淀千载的孤寂、一见倾心的痴念,更带着一份对她圣洁慈悲的虔诚仰望。
“我只是有事路过此村。我的信念,与阁下何干?”
毗摩浅浅地笑了笑:“姑娘不说也罢。”
他递上一杯芬芳的花汁:“毕竟是我冒昧。您先消消气。”
净璃环没有反应,若慈知道那饮品是干净的,但她没有喝。
毗摩将饮品放下,轻轻走近几步,如瀑乌发不缀繁珠华饰,余下几缕青丝柔垂肩颈,添了几分慵懒清贵。
“姑娘,我见您在街上,一路品评情爱的味道。”
他的笑容越发迷人,幽深的目光,殷切地投向若慈。
“您且观观我,是哪一种食材?”
他的目光中带着殷切和尊重,宛如望着世间最无上的珍宝。
若慈在迎向他目光时的一瞬,感觉心中有个地方被轻轻拨动,心跳加快了半拍。
因为那目光里,倾注了一种令所有女人都难以抗拒的能量——
唯一的、永恒的、非你莫属的偏爱、专注与痴情。
如果若慈从来没有找回过自我的主权,没有经历过此前的一切,她也许会在这种全然深情的注视下晕眩。因为她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在旁人眼中感受到过如此真挚透彻的珍视和偏爱。
但是,她稳住了。
因为,如今的她,已经看透了一件事——
重要的不是情感带来的感受,而是这种情感将把自己的命运引向何方。
她见过玉琅神君那甜蜜如水的目光,但如今她知道那背后藏着占有;
她见过慈月那宠溺的眼神,但如今她也明白那是亲情的操控;
她想起了方玉衡的眼神,那是一种清澈、理解、默契和笃定的目光,仿佛可以看透心底所有的烦恼,那里有一扇通往自由的门。
于是,面对这令人迷醉的浓浓爱意,若慈并没有闪躲,而是平缓地呼吸着,用一双清澈而祥和的眼神直接迎了上去——那是融合了她的慈心三昧和从方玉衡那里学习来的慈慧眼的目光——一直看向毗摩的心底:
“你...是一杯香醇的美酒,掺了一点春药的那种。让人一喝就醉,一醉误三生。醒来后又会头疼不已。”
“哈哈哈哈...姑娘当真是通透,既无动心,也不闪躲。果然我没看错人。”毗摩大笑,笑中更多了一分欣赏。
他在若慈身前,微微俯身靠近她,像是想要将她看得更清楚。那迷人的眼睛少了几分魅惑,多了几分真诚和坦白:
“虽然我深居皮舍村,但我并非登徒子,也非滥情之辈。一切欲爱我已看透。”
他青丝柔垂,一字一句缓声道:
“直到我遇到了您。我只是想让您知道——”
“您值得拥有更好的。”
若慈平静地看着他:“更好的什么?”
“更好的爱。”
毗摩的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你身边那个男人,他不适合你。你们连手都不能牵。你们在桥上说什么‘不能碰也可以过’——那是自欺欺人。他什么也给不了你,你们根本不会有结果。”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若慈素净的眉眼上,瞳色沉如永夜,却漫着细碎的柔光,眉峰轻蹙,眼底掠过一丝万古孤寂和阅尽浮华的通透:
“而我不一样!这世上,情爱无数,美人无量,我看了万载,于我而言,不过都是虚妄浮尘。”
说罢,他往前微倾身,眼尾微微柔和,目光牢牢锁在若慈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倾慕:“直到我看见了您。”
若慈睫羽轻颤,未发一言,神色却难掩一丝微动。
毗摩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不张扬,不狎昵,反倒带着几分谦卑,声音更轻了些:
“您圣洁通透,灵力慈悲而澎湃。那满街的情网天罗皆能无视,不为色相所困、不被爱欲所扰。这世间,唯有你,配做我的王后。”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朵玫瑰从掌心缓缓绽放,花瓣上凝着露珠,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他缓缓垂首,单膝跪地,姿态放得极低,褪去了幽域至尊的凛冽,只剩纯粹的虔诚,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甘愿,做你情关之下的信徒。”
稍顿,他抬眸,目光中的温柔带着真诚的倾慕与臣服,却不越雷池半步,语气里满是期许,却无半分强求:
“只求能守您一生一世一双人,陪您在此村中,纵然天下欲浪翻滚,你我一同静守一生挚爱,便足矣。”
若慈没有接那朵玫瑰。
她从他的倾慕与臣服背后,看到的是,一个站在情爱之巅的人,需要一个与众不同的、一个圣洁的伴侣,来证明自己的情,纵然深处九渊,却并非堕落,而是与九天之上、雪山之巅的光,一样高贵和纯结。
他要的是一个爱的传奇。
那是一种只有顶级魅魔才有的深情与执念。
但无论那执念如何,毕竟是他毗摩的课题,不是若慈的。
她靠在床榻上,灵力还在恢复,不急。
“毗摩,情关是锁。锁不需要信徒,只需要钥匙。”
毗摩微怔,直起身,重新恢复了几分尊主的端凝,却依旧目光灼灼地望着若慈,眼底的痴念与敬畏,毫不掩饰。
“您不必急着答应我。我有时间,等您决定,为我留下来。”毗摩收回手,将玫瑰放在软榻边缘,退后一步,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优雅,不急不躁,像一个有耐心的绅士。
若慈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留下来?”
毗摩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笃定的、近乎天真的自信。
“因为我能给您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那片玫瑰花园,人造的月光洒在花瓣上,美得不真实。
“您要什么?宠爱?我能给您。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刻,我捧在手心,奉你为女神。”他转过头,看着若慈,眼中深情如海,“您要尊重?我能给您。您是王后,也是我的道侣,与我并肩而立。拥有万千敬重。”
他走回来,在她榻前蹲下,与她平视。
“您要自由?我能给您。您想去哪,我陪您去哪。您想做什么,我帮您做。您不想做的事,没有人能强迫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只要您留下。”
若慈的心跳没有加速。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说完了?”
毗摩微微一怔。
“你说你能给我一切。”若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您要什么?”
“我自己。”
毗摩愣住了。
若慈看着他,语气带着坚定:“你给的‘宠爱’,是‘你宠我’。你给的‘尊重’,是‘你尊重我’。你给的‘自由’,是‘你允许我自由’。”若慈摇了摇头,“可我想要的,是我自己为自己的命运做主。”
毗摩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站起身,没有气馁,反而笑意更深。
“好。您有主见。我喜欢。”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的花园。
“那您告诉我,我怎样才能让您满意?您想要什么?只要说出来,我去做。”
若慈沉默了片刻。
“你做不到的。”
“您怎么知道我做不到?”毗摩做出沉思的样子,“您要是不说,那让我自己来猜猜...”
若慈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男人,是真的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毗摩深深看向若慈,一字一句地说:“我猜...您想要...解同心锁魂引。”
若慈的心猛地一跳。
“你能解?”
“哈哈,看来,我猜对了。”
毗摩笑了,笑得张扬、肆意、志得意满。
“区区同心引?您可知道,这天下禁术,还没有我毗氏一族解不了的。”
若慈问道:“毗氏一族?毗耶是你什么人?”
“是我奶奶。而我,是她最疼爱的长孙。”毗摩走回她面前,目光灼灼,“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做我的王后。我请奶奶亲手为你解同心引。”
若慈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头。力气,回来了大半。
她摸着手腕上的灵犀镯,感受着那一端传来的却从未断过的暖意——方玉衡在赶来的路上。
“我很想解同心引,但我不能留下。”她说。
“为什么?”毗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急切,“为了那个男人?”
若慈抬起头,看着他。
“不。为了我自己。”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毗摩,你很完美。所有女人都会爱上你。你的皮舍村也很美好,我相信做你的王后,会享尽爱的荣华与宠溺。”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月。
“但是,它再好,也是你毗摩的人生剧本。当鬼王是你的选择。但当你的王后,不是我选的剧本。”
毗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不能为了解同心引,而忘失自己的角色和生命剧本,成为别人剧本中被宠爱的配角。”若慈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刻在石头上,“你把我捧在手心,奉若明珠。代价是——让我失去自己,成为你手中的珍宝。”
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而我,我希望用心去看,看见所有的生命。而不是成为某一个人的珍宝。我选择方玉衡,不是因为他是最好的。是因为他‘在’。他与我志同道合,我们一起去探索世界、看见众生、返观自己,不会互相牵绊,而是始终同路。”
她看着毗摩,眼中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了然的、温和的悲悯:
“你很好。只是我们不同路。”
毗摩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风化的石像。那张英俊的脸上,深情、霸道、自信,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真实的底色——不甘,困惑,还有一丝……连他隐秘的敬意。
他不是被打动——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种话。
他不是愤怒,不是失落,而是……困惑。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无数女人,她们有的贪慕他的权势,有的贪恋他的容貌,有的被他的甜言蜜语打动,有的在他的温柔攻势下溃不成军。
但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我要自己的剧本。”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软榻两侧,将她困在中间。他的眼波在她脸上流转,俊美的脸庞近得快要贴上她的发梢。
“您让我很挫败。”他低声说,“但我更想要您了。”
若慈没有接话。
“您在等那个男人来?”
毗摩微微抬起头,审视着若慈。
“您有同心引,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不能触碰,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他顿了顿,“要知道,同心引,不仅能解,还能……转换。”
若慈的眉头微微一蹙。
“转换?什么意思?”
毗摩噙着一抹笑意,嘴唇贴近若慈的耳朵,磁性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跳的韵律:
“同心引锁定的‘对象’,是可以改的。同心引认可的那个人,可以变成我。”
若慈的身体一颤。瞳孔微微收缩。
毗摩抬起身,对视着若慈惊讶的眼神。
“那样,我们可以无忧无虑地在一起。”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您会对我动心。您会离不开我。您会……爱上我。”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若慈面前,没有触碰。
“您愿意吗?”
若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你不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把万年的深情,化成了一条锁链。满园的玫瑰,变成了一个囚笼。不论你有多么好,那些好如果是用来交换的筹码,那只是映照出你的匮乏。”
毗摩的手僵在半空。
若慈继续说:“你可以用禁制囚住我。但那个我,是不完整的。”
“你可以让我离不开你。但那是束缚,不是爱。你得到的,是一个囚徒,不是我。”
“你可以让我‘爱上’你。但那样的爱,是脆弱的。”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月:
“你想要的,是‘真的’。对吗?”
毗摩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收回手。
“您拒绝了我,是因为您不懂我的好。我很难过。”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但是,我会带您去见奶奶。”他的声音沙哑,“她解不解您的同心引……看你的缘份,也看我的心意。”
他没有回头。
若慈看着他的背影,站起身,灵力已完全恢复。她将手探入袖中,触到那瓶化情散的瓶身,没有取出,只是确认它还在。
“她解不解,我都不会留下的。”
毗摩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