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竹影渐长。
老仆唐伯几番来催,二人方才止住话头,移步堂中用饭。
晚膳极为素简。除一钵糙米饭外,仅菘菜豆腐、凉拌藕片,并一道清蒸江鱼略作点缀。
荆川先生歉然道:
“老夫素来饮食淡泊,倒是怠慢小友了。”
陆逸连忙拱手:
“先生言重。一路舟船劳顿,正宜清淡。且这江鱼鲜嫩,何谈怠慢。”
二人相对静食。陆逸却渐渐觉出不对——荆川先生只取素菜,那碟鱼竟一筷未动。
他喉间的话滚了几滚,终是忍不住探问:
“先生不食鱼么?”
荆川先生的目光落在鱼上,微微摇头:
“并非不食。只是每月仅食荤一次,余时皆茹素。”
他随手夹起一箸菘菜。
“此心不动,习惯便好。”
每月仅一次。
陆逸执箸的手一滞,却没有再问。糙米的粗粝划过喉间,带着细微的刺感。胸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轻轻翻涌,又被强压下去。
餐毕,唐伯撤去碗碟,奉上一壶苦茶。二人于堂中又叙片刻,所言多是算学推演的细致关节。荆川先生渐带倦色,便命唐伯引主仆二人至西次间及前院草屋安歇。
西次间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一椅。陆逸梳洗方毕,正欲熄灯,忽闻外间堂屋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咳。
他隔窗望去。
清寂的夜色中,荆川先生与老仆唐伯正将堂屋门板卸下,一前一后抬着,朝东侧居室行去。门板在月下泛着幽光,边缘似被经年摩挲,现出一道温润的弧度。
陆逸推门而出。
“先生此举何意?”
荆川先生驻足,神色宁淡如常。
“与小友无涉。老夫十余年来,皆以此门板为榻。”
十余年。门板为榻。
秋夜的凉意漫上脚踝。陆逸蓦地僵在原地,喉咙似被什么梗住。
荆川先生的声音,在夜风里淡淡传来:
“天机本自然。而障天机者,莫过人欲。若能涤净欲根,则天机不执而自运。”
檐角铜铃轻颤,竹叶簌簌作响。
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将老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那影子一动不动,像一株在石缝里生了根的老松。
陆逸下意识退后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先生风骨,晚生……敬服!”
荆川先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而透出一抹温和:
“不过是以‘天机为宗,无欲为工夫’的修身之道罢了。小友无需挂怀。”
陆逸立于院中,清冷的月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影。
直到掩上房门中,他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按在左腕上。那道疤痕正泛着温热,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在跳。
一灯如豆。
焰芯在盏中不安地跃动,将他徘徊的身影投上素壁。拉长,扭曲,又拉长。
“你在想什么?”
许应逵的意识忽然泛起。
陆逸停住脚步。灯焰微微晃动。他想起荆川先生的眼睛,想起他说“以门板为榻十余年”时的语气。没有狂热,没有偏执,没有受苦者自我感动的悲壮。只有平静。如水,如月光,如深潭。
正是这种平淡,让他胸口堵得发慌。
“我在想......”陆逸终于开口,“一个人要为了什么,才能做到这般地步。”
虚空中一片沉默。
良久,许应逵的声音才幽幽浮起:
“你觉得他不该如此?”
“不是不该......”
陆逸下意识抚上左腕。疤痕微微发烫。
“我只是……不懂。一个人修身至斯,将欲求涤荡殆尽,便真的是‘道’之所在么?”
许应逵露出一丝怅然。
“在闻湖书院,山长讲《论语·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乃孔门第一等气象。”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那时还懵懵懂懂。直至今夜,亲眼见先生自励苦节之举,方真正明白,这......便是‘道’。”
陆逸浑身一震,喉间滚出一声近乎呻吟的低语:
“可是......那些让‘活着’变得温热、丰盈的时光,又怎会是尘埃!”
他猛地拔高声音。灯焰剧烈地晃了一下。
“人若灭尽欲望,又与庙中泥塑何异?”
他想起慕尼黑冬夜咖啡的苦香。想起爸妈视频“别熬夜”的絮叨。想起正从记忆里褪色的温暖与重量......那都是要被“涤净”的尘埃吗?
“你在害怕?”
许应逵定定看向陆逸。
“我没有......”
陆逸像被踩到了尾巴,声音愈发高昂:
“欲望是创造的原力,是人之所以为‘人’的证明。彻底‘无欲’,岂非扼杀了生命的张力与无限可能?”
“你就是在怕。”
许应逵又说了一遍,语气转为肯定。
“你怕你那些‘欲望’,在真正的‘道’面前,一文不值。你怕你活过的二十多年,你信的、你爱的、你追求的,都是错的......”
灯焰猛地一颤。
“够了......”
陆逸的声音忽然顿住。
他确实在怕。不是怕睡门板。不是怕不吃鱼。不是怕苦行本身。他怕的是失去“自我”。
窗外,一片竹叶打着旋儿落下。
“你知道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变得很轻:
“我妈不喜欢咖啡。她说那东西又黑又苦,像药汤子。”
许应逵怔住。
“可我偏偏喜欢。我喜欢的不是那个味道......”
陆逸望着灯焰,目光像穿透了时空。
“在慕尼黑的第一个冬天,天还没亮,下着大雪。我一个人坐在公寓的窗边,手捧热咖啡,望着外面白茫茫一片。那一刻,我觉得咖啡很暖。自己很好。就这么简单。”
灯焰在他眼底跳动。
“后来每次回家,我妈都会早起,给我冲一杯速溶咖啡。她一边说我‘洋毛病’,一边把杯子递过来。杯子是她专门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傻乎乎的熊。”
他的声音顿住。
那只杯子,现在在哪里?还放在橱柜里么?妈妈每次打开橱柜看见,会不会掉眼泪?会把它收进最深的角落,还是每天擦一遍,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速溶咖啡、印着熊的杯子、妈妈一边埋怨一边递过来的手......所有的一切,终究都要被涤荡干净。
一股巨大的恐惧蓦然攫住了他。
“你说......”他的声音嘶哑,“我为什么不怕?”
许应逵没有回答。
陆逸惨然一笑。
“我怕自己忘了我妈,忘了我爸。忘了书房里那盏台灯的暖光。忘了第一次用德语点单成功时的窃喜。忘了在克罗地亚海边,看见夕阳沉进亚得里亚海时,屏住的那次呼吸。”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如果我活过的二十三年,都是尘埃。那我……又是谁?”
檐铃轻响,细细碎碎,似有什么东西破碎在夜风里。
许应逵僵在原地。
他看着陆逸——看着这个一直坚强、一直冷静、一直告诉他“镇定”的人,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如此赤裸的、不加防护的脆弱。
“我……”许应逵犹豫了一下,“没想过这些。”
“我知道你没想过。”
陆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却没有恶意。
“你想的是家国天下,是圣贤之道,是洗刷你在王江泾的耻辱。你不需要想这些。”
灯芯轻轻蜷了一下,粉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
“那日在闻湖书院,倭刀劈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
许应逵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家国,不是圣贤书,不是祖父的期许。是......我就要死了。”
灯焰静静燃烧。
“我怕极了。怕到腿软,怕到连木棍都握不住。”
陆逸喉头发紧。他在许应逵的记忆里亲身经历过那一刻。那种被恐惧攫住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为之凝固的绝望。
“我总在想,若自己能障蔽恐惧,心无滞碍。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许应逵眼中泛起水光。
“我还看到了娘亲。她躺在病榻上,用冰凉枯瘦的手攥着我。说——逵儿,海棠经霜,才会开得更艳。”
虚空中,万籁俱寂。
跃动的烛火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素壁上——一个是青衫书生,一个是现代旅人。
原来......他们从未真正理解过对方。
一个怕沉沦于无能的自我,一个怕泯灭于无情的天道;一个怕不能抵达,一个怕失去所有......
他们读过那么多书,争论过那么多话,竟从未走进过彼此的恐惧。
许应逵喃喃开口,声音涩得像从砂纸上刮过:
“我们的路……是不是只有一条?”
“非此即彼,你死我活”——这八个字,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两个灵魂最深处。
轰——!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自颅底炸开。
竹影在视野中扭曲旋转。微信里妈妈微笑的头像碎成像素。娘亲病榻上指尖的最后一丝余温倏忽散去......
左手痉挛般抓住案上茶盏,青瓷的冰冷从掌心钻入,却无法平息心火的灼烫;右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左腕——那道疤痕滚烫如烙,突突跳动,仿佛两个灵魂都欲撕裂这具皮囊,破体而出。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逸出唇缝,他踉跄跌坐于木榻。青瓷茶盏自指间滚落,在榻面砸出闷响,残茶泼洒如墨。
混沌虚空中,交错折叠的意识空间轰然震颤。现代都市的霓虹与大明江南的烟雨,开始崩塌破碎。无数光点狂乱飞舞,照亮了两个灵魂眼中最深的绝望。
“卡-拉-托-萨......”
诡谲的咒语如远古鲸歌,在虚空中沉沉响起。
“卡......”
崩溃的虚空蓦地凝住。
“拉......”
破碎的光点倏忽回溯。
“托......”
漫天的光芒骤然汇聚。
“萨......”
缓缓凝成一片雪色的花雨……
“嗤啦——”
灯盏里最后一颗灯花爆开,溅起几点星火,倏忽寂灭。
整个房间沉入黑暗。
浓重的睡意如潮漫涌,瞬间吞噬了最后的意识。
恍惚中,他又看见了那片星河。
一个比从前所见更大、更清晰的沙漏悬于虚空。金色的沙粒无声倾泻,每一粒落下,都有一个记忆褪去色彩。爸爸笑着的,妈妈唠叨的,娘亲留恋的,老妇悲绝的,还有荆川先生平静如枯井的双眸……都远了,淡了,碎了。
一道孤零零的身立于沙漏之下,分不清是谁。他伸出手,拼命想抓住哪怕一粒沙,却只能看着自己的指尖,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不……不……”
他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那沙漏,还在不紧不慢地兜头压下。
黑暗,无边无际。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风吹竹叶,簌簌如天机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