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线外头,风把破塑料布吹得哗啦哗啦直响。
高马尾女人的右手死死压在夹克下摆的硬块上。
她的视线越过乱糟糟的线缆和搬运器材的场务,钉在刚刚走下拍摄区的陆渊后背上。
林雨晴今天没穿制服,胸前挂着个剧组法律顾问的临时工牌。来这之前,她在市局的刑侦监控室里,把剧组这个废弃屠宰场的监控录像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
录像里那个拿线锯切硅胶模型的大学生,动作太干净了。
不是表演系学生那种刻意凹出来的造作变态感。那种顺着骨缝下刀的流畅度,没切过几百斤带血生肉,根本养不出那种可怕的肌肉记忆。最要命的是,龙城那起至今没破的连环碎尸案,凶手的下刀习惯,跟录像里这个叫陆渊的群演,重合度高得让人后背发凉。
还有昨天半夜,郭大刚连夜给市局发来备案的新剧本。
那个用干冰替代水块杀人的点子,绝不是一个拍烂片的导演能想出来的。干冰升华不会留下水渍,这是连很多老刑警在现场都会忽略的勘探盲区。郭大刚在电话里漏了嘴,说是那个叫陆渊的群演随口提的。
随口提的?一个没上过警校的大学生,随口就能切中反侦察的最核心要害?
陆渊对这道带刺的目光毫无知觉。
他刚从“高智商犯罪分子”的状态里退出来,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饿。
系统强制剥夺寿命带来的能量消耗大得惊人。他拎着那件散发着劣质血浆味的道具外套,走到场务大棚底下,端起一份凉了一半的盒饭。
水煮白菜帮子,配两片切得比纸还薄的肥肉片。
这破剧组抠门到家了。赚那几百点积分,连顿好肉都吃不上,迟早有一天没被系统抹杀,先给饿出低血糖。
陆渊在心里把这剧组的伙食标准问候了一遍,走到几堆沙袋旁边的阴影处蹲下,扒拉着饭盒里的米粒。
林雨晴走到饮水机前,用一只软塌塌的纸杯接了满满一杯刚烧开的热水。
水面冒着滚烫的白气。
她端着纸杯,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脚步看似随意地往沙袋那边走。
普通的盘问套不出真东西。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突发袭击,第一时间的肌肉防卫本能绝对做不了假。如果陆渊只是个入戏太深的戏痴,这杯开水泼过去,他最多只会抱头惊呼,或者本能地往后缩。
但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在解剖台上肢解过活人的清道夫。试试就知道了。
林雨晴的左脚掌踩过一根废弃的电缆线。
距离陆渊还有不到两米。
这个角度卡在陆渊右侧肩膀后方四十五度的视线死角。人的眼球结构决定了,在这个位置发起的攻击,视网膜捕捉到残影的时候,肢体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了。
林雨晴脚踝猛地发力,原本平稳的步伐出现了一个极不自然的踉跄。
装满滚烫开水的纸杯脱手而出,连水带杯子,直奔陆渊的后颈砸过去。
开水泼在半空中的那一秒。
陆渊手里的塑料筷子刚刚夹起那片薄得可怜的肥肉。
他并没有回头。
但视网膜深处那串代表寿命倒计时的红色字符,毫无预兆地闪烁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警告:检测到物理层面的高温伤害威胁。】
【极恶反派生存本能临时接管宿主躯体神经。】
陆渊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的肌肉群已经先一步炸开了。
没有抱头,没有惊叫。
他的左脚尖在水泥地上狠狠一碾,皮鞋底发出一声短促的爆鸣。整个人借着这股反作用力,以上半身不讲道理的倾斜角度,硬生生往左侧平移了半个身位。
滚烫的开水擦着他的右侧肩膀飞过去,泼在旁边的沙袋上,滋啦啦地冒出一团白气。
这还没完。
躲开攻击的同一时间,陆渊的左手已经像一条弹射出来的毒蛇,顺着林雨晴“踉跄”冲过来的轨迹,精准地反切了上去。
五指成爪,虎口张开。
没有任何多余的格挡动作,直奔咽喉与后颈的致命连接处。
林雨晴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睁大。
她预判过陆渊可能会躲,但绝对没预料到这种纯粹为了反杀而生的下意识反击。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反应,这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捕食者才有的本能。
那只带着厚重骨感的手掌,带着一股冷风,停在了距离林雨晴后颈三寸的地方。
就差一点。
只要再往前送半指的距离,大拇指和食指就能死死扣住她的颈动脉。
时间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停滞了。
林雨晴保持着往前扑空的姿势,颈部皮肤因为那只手的靠近,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她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
陆渊眨了下眼睛。
眼底那层灰蒙蒙的死气,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得干干净净。
系统强制接管的状态解除了。
他看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左手,又看着眼前这个扎着高马尾、差点撞进自己怀里的陌生女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女的走路不长眼的吗?
要不是系统刚才把他的手强行刹住,这会儿估计已经把人给掐出好歹来了。在这个破剧组赚点寿命容易吗,差点就背上故意伤害的罪名进局子了。
陆渊赶紧把手收回来,顺势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那张刚才还冷漠得像屠夫一样的脸,立刻切换上了标准的大四学生打工人笑容。
甚至还带着点被开水吓到的惊魂未定。
“姐姐。”
陆渊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和清澈的愚蠢。
“走路小心点啊。这开水要是泼脸上,我这龙套演员的脸可就彻底毁了,剧组给报销整容费吗?”
林雨晴站直身子。
她没有接陆渊这句带着玩笑性质的抱怨。
刚才那零点几秒的重叠。那个冷血屠夫的眼神,和现在这个清澈男大的笑容,在她眼前交织错乱。
普通人根本装不出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杀意。如果这都是演出来的,那眼前这个大学生的演技,足够把那些拿奖的影帝全按在地上摩擦。
但最让林雨晴如坠冰窟的,不是那个堪称完美的侧滑步。
而是味道。
刚才陆渊的手贴近她后颈的那一瞬间,带起了一阵极其微弱的空气对流。
这股气流钻进了林雨晴的鼻腔。
那是一种混合着劣质盒饭菜叶子味、廉价洗衣粉味,以及一种用多少香水都盖不住的气味。
极淡极淡的,福尔马林的味道。
不是医院里那种用来消毒的刺鼻酒精味。那是常年浸泡在存放尸体标本的冷库里,渗透进皮肤纹理深处,用多少香皂都洗不掉的组织防腐剂气味。
林雨晴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那本被她锁在市局档案室最底层的加密日记本,里面的每一行字都在她脑子里疯狂闪烁。
那是她父亲殉职前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记录着当年追踪那个连环碎尸案嫌疑人时的侧写。
【嫌疑人特征:左撇子,反侦察能力极强。肢体接触时,身上带有极淡的福尔马林味。】
左撇子。
福尔马林。
全对上了。
刚才陆渊用来端盒饭的是右手,但在遭受突然袭击时,他下意识用来反击、直取咽喉的,是左手。
人在面临生死危机时,只会动用自己最习惯、最具杀伤力的那条胳膊。
林雨晴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强行把胸腔里那股快要撞碎肋骨的心跳声压了下去。
她拍了拍夹克上的灰尘,扯出一个充满歉意的职业微笑。
“不好意思啊小兄弟。刚才看剧本看入迷了,没留神脚下。”
林雨晴弯下腰,把地上那个瘪掉的纸杯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没烫着你吧?”
陆渊摆摆手,拿起地上的盒饭看了看。
还好,几滴开水只溅在了饭盒盖子上,白菜帮子保住了。
“没事。下次走路别看手机了,挺危险的。”
陆渊端着盒饭,转身走向另一个没有人的角落,继续对付他那顿难以下咽的午餐。
林雨晴站在原地,看着陆渊略显单薄的背影。
她的右手慢慢摸向后腰的位置,隔着衣服布料,轻轻摩挲着枪套粗糙的纹理。
不能直接抓人。
这里是剧组,人多眼杂。而且凭那几滴虚无缥缈的福尔马林味和一个左手反击的动作,根本没法向法院申请逮捕令。这小子连刚才那记致命的反杀动作都能硬生生收住,说明他的理智和伪装能力远超常人的想象。
如果打草惊蛇,让他把隐藏在暗处的证据销毁,当年那桩悬案就彻底成了死局。
林雨晴转过身,走出大棚的阴影。
她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加密号码。
“喂,老陈。”
电话那头传来市局首席法医陈明远略显疲惫的声音:“林队?剧组那边查出名堂了?”
“帮我建个最高级别的独立监控档案。”
林雨晴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咬得像铁钉一样硬。
“目标人物,剧组群演陆渊。从今天起,除了拍戏,他去的每一个地方,接触的每一个人,我都要一份详细的报告。这案子,我亲自跟。”
第二天中午。
龙城影视城十三号废弃屠宰场外面的临时食堂区。
今天剧组加了餐。郭大刚为了庆祝昨天那场戏一条过,特意让后勤订了红烧肉。
排队打饭的群演队伍排得老长。
陆渊端着不锈钢餐盘,找了个靠窗的偏僻角落坐下。
他看着盘子里油汪汪的红烧肉,心里正盘算着下午那场分尸戏怎么才能从老孙那个真凶身上再榨点恶念积分出来。
系统面板里那个【《犯罪心理学与反侦察微表情》孤本】的进度条还卡在百分之三十。那本破道具书里用隐形墨水写的批注,简直就是一本活生生的犯罪指南。他昨天晚上在宿舍用紫外线灯照着看了一夜,里头的有些反侦察套路,连他这个开了挂的人都觉得头皮发麻。
必须得找个机会,把这书里的东西在老孙面前再亮一亮。这老头现在怕他,只要再稍微施加点压力,老孙肯定会慌不择路地去处理当年留下的罪证。
只要老孙一动,自己的积分就能源源不断地刷出来。
刚把一块肉塞进嘴里。
“哐当。”
一个装满饭菜的不锈钢餐盘,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对面的桌面上。
桌子跟着震了一下。
陆渊抬起头。
昨天那个在场外差点拿开水泼了他的高马尾女人,正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他对面。
她今天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依然没挂工作牌。
这女人根本没看自己的餐盘,那双锐利得像要刀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渊拿着筷子的右手。
“这位置没人吧?”
林雨晴开口了。声音不带半点商量的余气。
陆渊嚼着嘴里的红烧肉。
视网膜边缘,一条细微的绿色警告框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提示:检测到高强度执法人员气场锁定。宿主已进入警方一级监控视野。】
陆渊腮帮子上的肌肉停顿了半秒。
这就挂上号了?
他咽下嘴里的肉,换上那副清澈愚蠢的笑容,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没人。姐姐你坐。”
林雨晴没动筷子,身子微微往前倾。
“昨天看你反应挺快。”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
“练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