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手里拎着那把细长的线锯,绕过铁桌,走向那具用来拍摄分尸戏的硅胶人体模型。
"郭导,开机吧。我赶时间。"
这句话轻飘飘地砸在地上。
监视器后头,郭大刚满是络腮胡的下巴剧烈抽搐了两下。脑子里那根名为“常规导演思维”的弦,在听到“干冰杀人连水渍都不会留下”这番话时,彻底崩断了。
"停!停!把那破线锯收了!"
郭大刚猛地从折叠椅上窜起来。大皮靴踩在水泥地上,踩出咣咣的闷响。
片场里刚举起打板器的场务吓得手一哆嗦,板子差点砸脚面上。
"小陆,这场戏咱们换个拍法。"
郭大刚搓着两只粗大的手掌,那双熬了几个大夜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直勾勾地盯着陆渊。
"干冰杀人确实是高智商。但画面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戏剧张力!"
郭大刚绕着陆渊转了半圈,唾沫星子乱飞。
"高智商犯罪的核心不在于杀,在于事后的回味。我要你演一段处理受害者遗物的戏。"
郭大刚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十分钟!去后头道具库自己挑一样东西。挑不出来能镇住我的遗物,你今天就卷铺盖走人!"
周围的群演和工作人员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这特约完了。郭疯子这是要当场榨干他啊。"
"刚才那场是碰巧撞上死耗子。现编剧情挑道具,还十分钟?神仙来了也得麻爪。"
陆渊把手里的线锯随手扔回铁桌上。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接郭大刚的话茬。
视网膜边缘,猩红色的系统倒计时还在不紧不慢地跳动。刚才那点积分,根本不够塞牙缝的。这疯子导演要反差感,随便拿个血淋淋的假肢去糊弄,系统判定绝对是低分。
必须找个带真东西的玩意儿。
陆渊转过身,走向片场大棚后方那排临时搭建的简易板房。
道具库就在最里头那间。
门没上锁,虚掩着。
陆渊推开那扇满是铁锈的防盗门。
空气里混合着陈年灰尘、劣质血浆糖浆和发霉布料的甜腥味,直冲鼻腔。
刚迈进去两步,身后传来一阵沉闷拖沓的脚步声。
老孙推着那辆装满杂物的清洁车,像个甩不掉的幽灵一样跟了进来。
"陆老师,里头黑,别绊着脚。我给您打个手电。"
老孙沙哑的嗓音在逼仄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浓重的颗粒感。
一束苍白的光柱撕开黑暗,打在左侧堆满残肢断臂硅胶模型的货架上。
老孙慢吞吞地走上前,在一堆落满灰的铁皮箱子里扒拉了两下。
"当啷。"
一把沾满暗红色干涸油漆的羊角锤被扔在陆渊脚边。
"陆老师,用这个顺手。"
老孙压低了声音。
"外头那帮拍戏的,懂个屁的高智商。真要办事,刀子容易卷刃,线锯太费功夫。这玩意儿最实在。"
老孙用那只虎口带疤的手,比划了一个自上而下狠砸的动作。
"照着后脑勺,‘砰’的一下。红的白的溅一地,那骨头裂开的动静,可脆了。您掂量掂量?"
陆渊低垂着眼皮,看着那把羊角锤。
这老狐狸又来下套了。
接了这锤子,就等于顺了老孙的话头,认了莽夫屠夫的路数。拿这种常规凶器去镜头前卖弄,积分拿不到不说,还会被这真凶看扁。
视网膜边缘,一排暗绿色的字符悄无声息地浮现。
【恶念值累计达标,解锁新辅助功能:物品微观鉴定。】
【提示:可通过触碰提取物品潜藏的生物痕迹及历史信息。】
陆渊连脚尖都没挪一下,完全无视了地上的锤子。
他径直跨过老孙的手电筒光圈,走向道具库最深处那个散发着霉味的死角。
那里扔着一张瘸了一条腿的破木桌。
桌腿底下,垫着一本厚厚的、沾满黑色油污的废弃本子。
陆渊蹲下身。
手指触碰到那本破账本封皮的瞬间,眼前的空气泛起一阵无形的波纹。
【物品:废弃物流账本。】
【微观痕迹:封皮边缘残留三枚重叠汗液指纹,纸张纤维曾遭受极强指力挤压变形,附着微量陈年皮屑组织。】
陆渊的后槽牙无声地咬紧了半分。
这破剧组的道具库里,还真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捏住账本的一角,手腕发力,硬生生把它从桌腿底下抽了出来。
纸张摩擦地面,发出干涩刺耳的撕裂声。
老孙举着手电筒,光圈飞快地移过去,死死打在陆渊手里的破本子上。
鸭舌帽下,老孙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僵住了。
"陆老师,您拿个破账本干什么?那上头连半滴血都没有,拍出来谁看啊?"
老孙往前迈了半步,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悄无声息。
"杀人不见血,那叫清道夫。"
陆渊拍掉账本上的浮灰,指腹在油渍上蹭了两下。
"真正享受过程的捕食者,留下的战利品从来不是凶器。"
陆渊站起身,转过头,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直视着老孙。
"是恐惧本身。"
老孙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手里那把沉甸甸的强光手电筒,在墙上剧烈晃动了两下。
陆渊拎着账本,擦着老孙的肩膀,径直走出了阴冷刺鼻的道具库。
片场中央。
所有的聚光灯都对准了那张铁桌。
郭大刚坐在监视器后,烦躁地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盖。
看到陆渊空着手,只拿了一本脏兮兮、油乎乎的破本子走回灯光下,郭大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小陆!你搞什么名堂?我让你拿能镇住场子的遗物,你特么拿个垫桌脚的垃圾糊弄我?"
副导演张大炮在旁边立刻帮腔。
"就是啊!这破玩意儿拍出来有个屁的视觉冲击力!赶紧换个带血的来!"
周围的群演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陆渊没有理会这些刺耳的噪音。
他径直走到铁桌前,拉过一把折叠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把那本沾满油污的账本平摊在桌面上的一瞬间。
【极恶气场】,全开。
原本闹哄哄的片场,空气流动的速度都变慢了。
前排几个正准备看笑话的场务,被那股从陆渊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冷气场一逼,本能地闭紧了嘴,脚底板往后蹭了两步。
"开机。"
陆渊头也没抬,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郭大刚被那气场一激,后背的汗毛全立了起来,赶紧挥手示意摄影师推近景。
摄像机上的红灯亮起。
镜头死死锁在陆渊的双手和那本账本上。
昏黄的顶光垂直打下来,在陆渊的眼窝处投下两团浓重的阴影。
他没有露出反派那种歇斯底里的狂笑,也没有咬牙切齿地发狠。
他只是低垂着眉眼,慢慢伸出右手食指。
粗糙的指腹,顺着账本封皮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前刮擦。
那个动作极尽温柔,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
"刺啦......刺啦......"
指纹与粗糙纸张摩擦的声音,通过悬挂在头顶的收音麦克风,在整个片场里被无限放大。
副导演张大炮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槽牙一阵阵发酸,胃里翻腾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心感。
陆渊的指尖停在账本边缘一块不显眼的黑色污渍上。
"很多人以为,血浆是最好的战利品。"
陆渊开口了。
声音沙哑,语速慢得像钝刀子割肉,一寸一寸地拉扯着所有人的神经。
"太俗气了。血液凝固后会发黑、发臭,破坏美感。"
陆渊把账本举起来,凑到鼻尖底下。
他闭上眼,胸腔起伏,深深吸了一口账本上散发出的陈旧气味。
"真正完美的艺术品,要经得起时间的沉淀。"
陆渊睁开眼。
那双毫无活人温度的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黑洞洞的镜头。
"这里,有三枚重叠的汗液指纹。"
陆渊用指甲盖,轻轻抠了抠那块发黑的污渍。
"捏住纸张的力度极大。大到连纸张内部的纤维层都被生生捏断了。"
"人在死前,肾上腺素飙升,处于极度绝望的挣扎状态。那时候分泌的冷汗,带着恐惧的味道,彻底浸透了这几页纸。"
陆渊把账本重新放回桌上,两只手交叠在上面,像护着一件无价之宝。
"一条命没的时候,连带着他的绝望,全被封死在这里头了。这才是最好的遗物。"
整个片场死寂无声。
没有打板声,没有喊卡的声音。
郭大刚死死抓着监视器的塑料边缘。
指甲深深抠进了缝隙里,边缘的薄壳承受不住力道,"啪"的一声崩裂了一小块。
这台词。
这神态。
这特么根本不是在演戏!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在警局审讯室里,面对警察的强光台灯,还在回味杀人快感的极度危险分子!
郭大刚背上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泡透了。风一吹,拔凉拔凉的。
他当了这么多年悬疑片导演。
今天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反常识的高智商犯罪逼格。
那些拿刀拿锯子、满身是血的,全成了不入流的杀猪匠。
"好......好......"
郭大刚的嗓子里挤出两声干巴巴的破音,猛地站起来。
"卡!过了!绝杀!"
随着这一声嘶吼,周围的工作人员才敢把憋在胸口的那口长气呼出来。
几个刚才还在起哄的群演,这会儿腿肚子都在打转,根本不敢拿正眼往铁桌那边瞅。
陆渊收起那股刺骨的气场,从椅子上站起身。
视网膜上跳出一连串绿色的字符。
【完美展现高智商反派的心理特质,达成认知颠覆。】
【获得恶念积分:500。】
【寿命延长:15天。当前寿命:26天01小时。】
陆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后背终于松弛下来。
这半个月的命,算是实打实地攥在手里了。
他把那本账本随手扔在桌子上,准备去旁边的饮水机倒杯水润润嗓子。
刚转过身。
视线扫过片场边缘的阴暗处。
老孙站在一堆粗大的电缆线后面。
那只一直很稳的手,此刻正死死抠着墙皮。
老孙那张脸煞白如纸,干瘪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直哆嗦。
看陆渊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试探。
那是一种见了鬼的极度恐慌。
陆渊刚才拿的那本破物流账本,外人听不懂门道。
但老孙听懂了。
那上面的确有汗液指纹。
那是三年前,一个无意中撞破了他抛尸秘密的物流司机,在被他用钢丝勒死前,死死攥在手里的货单账本。
老孙明明记得自己把那本账本塞在杂物堆里垫了桌角,准备过阵子找个汽油桶烧掉,后来事多给忘了。
这小子是怎么翻出来的?
他怎么连人死前捏本子的力道都能看出来?
老孙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剧组里招来的,哪是什么懂行的清道夫。
这特么是个专门来挖他老底的活阎王!
老孙连那辆宝贝清洁车都顾不上推了,压低帽檐,转头就钻进了没有灯光的走廊深处。
陆渊看着老孙仓皇逃窜的背影。
把那本账本提取出的微观信息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这老头身上的雷,比想象中还要大。
还没等他理顺接下来的对策,片场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场务被人一把推开了。
警戒线外。
站着一个穿着黑色便衣、扎着高马尾的女人。
女人手里拎着一个装在塑料袋里的快餐盒。
身姿挺拔,站得像一杆随时准备发力的标枪。
她没有看那些大呼小叫的场务,也没有看激动的郭大刚。
那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穿过杂乱的片场,死死钉在陆渊的后背上。
女人的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衣服下摆处。
那里鼓起一个硬邦邦的轮廓。
那是枪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