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但那潜藏在碧波城夜色下的暗流,似乎变得更加湍急。清晨,周云归在老瘸子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中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探查怀中那枚暗青色石卵。石卵依旧温润,内蕴的青光平稳流转,昨夜与薪火之力交融带来的精神滋养感仍有残留,让他神清气爽。他将石卵小心藏好,又将那残破石盏取出,用布巾仔细擦拭。灰白色的石质在晨光下依然显得古朴不起眼,唯有盏底那模糊的云纹,在特定角度下,隐约有极其黯淡的光泽流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岁月气息。
“今天我去‘济世堂’附近探探路,试试这石盏。”周云归对木石低声道。木鹰的腿需要静养,木石要留下照看木青,而且他独眼彪悍的外貌太显眼,不适合去“济世堂”那种相对“体面”的地方。唯有周云归,虽然衣衫破旧,但气质沉静,收敛气息后,更像一个遭遇变故、略显落魄的普通少年。
木石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破布紧紧包裹的小袋子,递给周云归:“这是我昨天在码头,用那点水灯芯跟一个老采药人换的,就这点‘老参须’,年份很浅,但多少有点补气效果,你带上,万一……或许能应急。”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干瘪发黄的参须,散发着微弱的药气。
周云归心中一暖,没有推辞,接过揣好。这是木石用自己那份微薄的收获换来的,兄弟之情,尽在不言中。
他又去看了一眼木青。少女依旧沉睡,脸色苍白,但呼吸均匀。周云归将石卵取出,靠近木青眉心,尝试着引导其中一丝极其微弱的、交融了薪火之力的木灵之气,缓缓渡入木青体内。这一次,木青的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虽然依旧没有苏醒,但周云归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对这气息并不排斥,甚至隐隐有一丝微弱的吸力。这让他心中稍定,至少,石卵的力量对她有益。
将石卵收回,小心放好,周云归深吸一口气,将那残破石盏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包好,揣入怀中,走出了老瘸子的铺子。
清晨的外城,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街道上人流如织,各种叫卖声、争吵声、驮兽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炊烟、早点摊的油腻气味和尚未散尽的夜露潮湿。周云归混在人群中,步履平稳,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他能感觉到,今日外城的气氛,比前两日更加紧绷了一些。巡逻的城卫军明显增多,且个个神色严肃,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路人。一些街角巷尾,多了些明显不是善类的身影,或蹲或站,目光阴鸷地打量着过往行人,尤其关注那些带着包裹、神色匆匆、或气息不弱的外来者。
“听说了吗?昨晚又出事了,不止‘济世堂’那边,‘鱼肠巷’尾巴上也死了一个,跟之前一样,干瘪得吓人!”
“可不是嘛,我隔壁老刘家的二小子,在码头扛活,说早上看到城卫军从河里捞上来一具,也那样……”
“邪门,真邪门!这‘河神祭’还没开始呢,就这么不太平……”
“少说两句吧,小心祸从口出……”
隐约的议论声飘入耳中,周云归心中一凛。“影蚀”的活动,似乎更加频繁了。它们到底在找什么?还是在……猎食?他握紧了怀中石盏,加快了脚步。
再次来到“济世堂”所在的那条街。相比外城主街的混乱肮脏,这里确实“体面”许多。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虽然老旧,但还算干净。两侧的铺子也齐整些,除了“济世堂”,还有铁匠铺“百炼坊”、符箓店“符缘阁”和那家“清心茶楼”。行人衣着也相对光鲜,多是有些身家的商贩、低阶修炼者,以及来看病抓药的人。
“济世堂”门口,依旧人来人往。那两个灰衣护卫依旧如门神般立在阴影里,目光如鹰隼。周云归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在斜对面、那家“符缘阁”旁边的一个小摊前停下。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妪,卖些自制的、粗劣的辟邪香囊和草编小玩意。他假装挑选香囊,目光却越过街道,观察着“济世堂”。
不一会儿,那个穿着青色布裙的少女又出现了。她端着个木盆,里面似乎装着待处理的药材,走到门口一侧的石臼旁,开始用药杵捣药。少女动作熟练,神情专注,阳光洒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捣药时,身体微微前倾,腰间悬挂的一个小巧的、似乎是某种木制或骨制的、刻着简单纹路的配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周云归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配饰上。那纹路……似乎有些眼熟。他凝神细看,心脏猛地一跳!那配饰上刻着的,赫然是一个极其简化的、与铜片上几乎一模一样的、交叉的弯角与药锄图案!只是更加微小、古朴。
这少女,果然是“悬壶”的核心人员,至少是内部弟子!否则不会佩戴如此标记。
似乎感应到注视,捣药的少女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朝周云归这边扫来。周云归早已在她抬头的瞬间,自然地移开视线,拿起摊上一个编织粗糙的草蚱蜢,似乎饶有兴致地打量。
少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见是个衣着普通、在看小玩意的少年,便不在意地低下头,继续捣药。
周云归放下草蚱蜢,对老妪歉然一笑,转身离开。他没有走远,而是绕到“济世堂”后面的小巷。这条巷子更窄,堆着些杂物和药渣,气味混杂。他观察了一下,发现“济世堂”后门紧闭,旁边有个很小的、不起眼的侧窗,窗棂老旧,半开着透气。侧窗对着的,似乎是个堆放杂物的隔间,隐约有药香飘出。
他需要一个自然的、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让“济世堂”的人,尤其是那少女,注意到这石盏。直接上前,风险太大。或许……
周云归目光扫过巷子角落堆放的一些、明显是从“济世堂”后门清理出来的废弃药渣和破损陶罐。他心中有了计较。走到那堆废弃物旁,假装整理怀中的包裹,手指微动,将那块包裹着石盏的旧布,看似无意地、实则精准地“掉落”在废弃物旁边一个相对显眼、但又不至于立刻被扫走的位置。然后,他蹲下身,快速用周围的药渣和碎陶片,将石盏半掩起来,只露出一角灰白色的盏沿,上面那模糊的云纹恰好朝上。
做完这些,他迅速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走出小巷,重新汇入主街的人流,但却在街角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后停下,借着人群的掩护,远远观察着“济世堂”后门小巷的方向。
等待的时间显得漫长。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济世堂”的伙计从后门出来倒垃圾,但都步履匆匆,看也没看那堆废弃物。周云归的心渐渐沉下,难道这法子不行?还是那石盏太过不起眼?
就在他准备放弃,想其他办法时,那个青色布裙的少女,端着一个空木盆,从后门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去巷子另一头的水井打水清洗木盆。她脚步轻盈,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走到废弃物堆附近时,她脚步微微一顿,秀气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堆药渣碎罐,然后,停在了那露出灰白一角的石盏上。
少女的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她放下木盆,走上前,弯腰,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开掩盖的碎屑,将那残破的石盏捡了起来。
周云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少女将石盏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她的手指白皙,与那灰扑扑的石盏形成鲜明对比。她先是看了看盏底的模糊云纹,又翻过来看了看盏沿的裂痕,然后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盏壁,放到鼻尖嗅了嗅。
随即,她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小巷两端,但周云归早已隐入人群,她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口和远处模糊的人影。
少女拿着石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震惊,快速将石盏用衣袖擦拭了一下,然后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她甚至忘了打水,端起空木盆,快步转身回了“济世堂”后门,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成了!周云归心中一定。虽然少女的反应远超他的预期——那石盏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但至少,引起了“悬壶”核心人员的注意。接下来,就看对方如何反应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又在附近徘徊了约莫半个时辰,确认“济世堂”那边没有异常的动静,也没有人出来搜寻“失主”,这才稍稍放心,转身朝着码头“祭河台”方向走去。报名“夺舟”擂台,是另一件要紧事。
码头区比往日更加喧闹。“祭河台”是一座用巨大原木和青石搭建而成的、方圆近百丈的高台,背靠碧波河,正面朝着外城。此刻,高台已经装饰起来,插满了各色彩旗,台上还搭建了临时的凉棚和座位。高台一侧,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贴着告示,周围挤满了人。
周云归挤进人群,看清了告示内容。果然是“夺舟”擂台报名事宜。规则与木石打听到的差不多,骨龄二十以下,灵源境以下皆可参加。报名需在今日和明日午时前完成,测试骨龄和修为,并缴纳一块下品灵石或等值财物作为“信金”,赛后返还。擂台采取抽签淘汰制,后日正式开始,最终决出前十名,皆有奖励,头名奖励最为丰厚,包括灵石、丹药,以及一次进入“碧波水府”外围遗迹探险的资格。
告示旁摆着几张长桌,几个穿着城主府服饰、神色倨傲的管事坐在后面,负责登记和测试。桌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些年纪轻轻、气息不弱的少年男女,个个眼神锐利,跃跃欲试。其中不少人衣着光鲜,身边还跟着护卫仆从,显然是内城大家族或商会的子弟。也有一些衣着普通、但气息沉凝、眼神桀骜的,看样子是散修或有奇遇的寒门子弟。
周云归默默排在队伍末尾,观察着前面的人。测试骨龄很简单,只需将手放在一个巴掌大小、刻有符文的灰色石盘上,石盘会亮起相应圈数的白光,一圈代表一岁,最多二十圈。测试修为,则是用另一个略大的、能感应灵力强度的玉尺,玉尺亮起的刻度,对应着启灵境的初中后期。只要骨龄不超,修为在灵源境以下,玉尺刻度不超过九,即可通过。
很快轮到周云归。他将手放在灰色石盘上,石盘微微一凉,随即亮起十六圈清晰的白光。“骨龄十六,合格。”管事懒洋洋地记下。十六岁,在这个世界,正是修炼的黄金年龄,不算突出,也绝不算晚。
接着是测试修为。周云归将手按在玉尺上,心念微动,控制着体内的混沌薪火之力,只释放出约莫相当于普通启灵境中期的灵力强度。玉尺上的刻度缓缓亮起,停在第五格的位置。“启灵境中期,合格。”管事点点头,递过来一块写着编号的木牌,“信金,一块下品灵石,或者价值百两白银的财物。没有就下一个。”
周云归从怀中掏出那个用布包着的残破石盏——当然,是另一个他在路上捡的、看起来有几分古旧、实则只是普通粗陶的破碗,以及那几根干瘪的参须,放在桌上:“管事大人,您看这个……”
管事瞥了一眼,嗤笑一声:“什么破烂玩意,也拿来充数?去去去,没钱就别捣乱!”
周围排队的人,也投来或嘲笑、或鄙夷的目光。一个启灵境中期的穷小子,拿个破碗和几根参须就想报名?真是笑话。
周云归脸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他料到可能不够,但没想到对方连看都懒得看。难道真要动用那枚石卵,或者……那枚铜片?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拿出铜片一试时,一个略显沙哑、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子,你这参须,品相虽然差了点,但倒是野生的老山参须,年份是浅,药力也弱,但处理一下,给普通人吊吊气还行。加上这破碗……嗯,这碗虽然普通,但看这豁口,有些年头了,当个古物摆设,或许有附庸风雅的愿意要。这样吧,我吃点亏,算你八十两,你再补二十两,或者拿点别的值钱玩意抵上,这报名费,我替你出了,如何?”
周云归转头看去,只见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此人大约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一撇小胡子,眼睛不大,却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他手里摇着一把破旧的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周云归。
“你是?”周云归不动声色。
“好说,鄙人姓胡,单名一个‘诌’字,在这碧波城外城做些小本买卖,专门收购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胡诌用折扇指了指周云归手里的破碗和参须,“看你小子面生,不像是本地人,修为也还凑合,想搏个前程?老胡我看你顺眼,结个善缘。怎么样?二十两,或者等值的东西,我替你补上报名费,你这几样东西归我。放心,老胡我在这外城也算有点小名气,童叟无欺。”
周云归看着这个自称胡诌的掮客,心中飞快权衡。此人突然出现,看似好心,实则不过是想低价捡漏。那参须或许值点小钱,那破碗根本一文不值。他真正的目标,恐怕是看自己年轻面生,又急着报名,想趁机压价,或者……另有所图?
“多谢胡老板好意。”周云归收回破碗和参须,平静道,“我再想想办法。”他不想与这种来历不明、心思活络的掮客过多纠缠。
“嘿,小子还挺倔。”胡诌也不恼,嘿嘿一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没钱,又想报名?我这儿倒是有个门路,不用你出一分钱,还能赚点外快,就看你敢不敢干了。”
周云归目光一凝:“什么门路?”
胡诌折扇一收,指了指码头远处一个相对僻静、停泊着几艘老旧渔船的角落,神秘兮兮地道:“这里人多眼杂,走,去那边说。是笔大买卖,成了,别说报名费,修炼资源都够你用一阵子了。”说完,也不等周云归答应,转身就朝那边走去,似乎笃定周云归会跟来。
周云归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报名处管事不耐烦的脸色,以及周围那些或嘲弄或漠然的目光。他知道,胡诌这种人,嘴里没几句实话,所谓的“大买卖”很可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但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直接拿出铜片或石卵,风险更大。而且,他也想看看,这胡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这碧波城,多了解一些门道,未必是坏事。
略一沉吟,周云归迈步,跟了上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拥挤的人群外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个始终蜷缩着的邋遢老乞丐,在他跟着胡诌离开时,微微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