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3层的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昏黄的,隔几秒闪一下。天绝走在前面,阿K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轻的是阿K,重的是天绝。天绝知道自己的脚步还不对,但没有再刻意放轻。在这个人面前,不需要演。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到那些线的?”阿K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久以前。”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你怕吗?”
天绝没有回答。他想起第一部那个超市,想起玻璃罩里的蓝光,想起自己被触手缠绕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些线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不怕。”他说。
阿K没有追问。
走到走廊尽头,阿K推开一扇没有牌子的门。里面是另一个机房,比刚才那个小,服务器更密集,嗡嗡声更大。天绝走进去,看到墙上有几十块屏幕,显示着各种数据。心跳、体温、瞳孔反应、情感波动指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这是监控室。”阿K走到一台设备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你能看到的那些线,在这里变成数据。”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字。天绝看着那些数字,看不懂。但有一个数字他认得——734。念念的编号。
“念念。”他说。
“嗯。她的情感波动一直在下降。”阿K指着屏幕上的曲线,“三年前,她的指数是78。现在是34。再降下去……”
“降到多少会‘回收’?”
阿K的手指停了一下。“20。”
天绝看着那条曲线。它还在往下走,很慢,但不停。他想起念念坐在训练室角落,抱着兔子,不说话。想起她手指在兔子耳朵上反复摩挲。想起她说“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她不是“不是一个人”。她是“正在变成数据”。
“能停吗?”
“能。但需要她产生强烈的情感波动。”阿K转过头看着天绝,“有人对她说过什么吗?做过什么吗?”
天绝没有回答。他想起念念说“我想接近你,不是因为有人让我”。那是情感波动。但不够。远远不够。
“小满的编号是多少?”天绝问。
阿K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屏幕,没有说话。屏幕上没有小满的编号。小满已经不在这个系统里了。不是“回收”,是“彻底消失”。连数据都不是了。
“你想进地下18层。”阿K说,“但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你不知道。”阿K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按在一面没有屏幕的墙壁上。墙动了。不是开门,是“裂开”。墙壁向两边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很陡,没有灯。下面什么都看不到。但天绝感觉到了——风吹上来。凉的,干燥的。和第一部那个超市地下一样。
“这是B4。”阿K说,“地下18层的入口层。我只能带你到这里。下面需要门禁卡,总监级别以上。”
天绝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但那个风一直在吹。像有人在下面呼吸。
“K有。”
“什么?”
“门禁卡。K有。”
阿K看着天绝。“你要偷K的卡?”
天绝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
“天绝。”阿K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下面那些人,有些已经在那里躺了十年。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你带不走他们。”
天绝停下脚步。“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天绝沉默了片刻。“因为有人在等我。”
他推开门。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身后,B3的门关上了。他走在走廊里,经过一盏灯。灯闪了一下。他没有停。经过一面镜子,没有看。经过一个拐角,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些发光的线,在天花板里、墙壁里、地板里,跟着他。
回到宿舍。天绝关上门,锁好。没有开灯。黑暗中,他走到镜子前。镜子里只有模糊的轮廓。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蓝。”
“嗯。”
“地下18层,有多少人?”
蓝沉默了很久。“一千二百人。”
天绝的手按在镜面上。冰的。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也抬起手。动作一样。但天绝知道——镜子里的人,不是他。
“那些人,还活着吗?”
“活着。但意识被封存了。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在哪里。”
“能醒吗?”
蓝又沉默了。“……能。但需要外部刺激。强烈的情感冲击。足够强的‘锚点’。”
天绝想起第一部那个玻璃罩。想起自己是怎么醒的——蓝的声音,林浅的脸,念念的眼泪。那些是“锚点”。但现在,他是别人的“锚点”。念念在等他。林浅在等他。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也在等他。他放下手,走到床边坐下。
手机在枕头底下。那条消息还在。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定位。超市。一切开始的地方。他没有点进去。他放下手机,躺下。天花板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
“蓝。”
“嗯。”
“阿K说,那些线是这个公司的‘神经系统’。那镜子里的白影呢?她也是‘神经系统’的一部分吗?”
蓝没有回答。
天绝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个白影站在镜子深处,看着他。嘴在动。没有声音。但这一次,他读出了她的唇语。
“我在等你。”
他睁开眼。灯没有灭,他也没有睡。窗外,天快亮了。他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那些光很亮,但没有温度。他想起地下18层的风。凉的,干燥的,从下面吹上来。像一个人在呼吸,像一个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