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K出现的方式，不像一个“人”。
天绝是在天星娱乐的数据中心见到他的。不是见面，是“被看到”。天绝在走廊里走，头顶的灯突然灭了一盏。不是故障——是有人黑了这盏灯，用它来“聚焦”。那盏灭了的灯正下方，站着一个人。瘦，很瘦。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行褪色的纹身。看不清是什么，像一串编号。
“T-001。”那个人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天绝的编号。
“你是谁？”
“你来找的东西，在我这里。”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天绝跟着他。不是“决定”跟，是“没有别的选择”。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前面那个人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天绝要竖起耳朵才能确认他还在走。不是他走路轻，是这个世界的人走路都轻。天绝的脚步声还是太重。他放轻了，但前面那个人没有回头看他。不回头，也知道他在跟。
拐了三个弯，下了两层楼。门没有牌子，只有编号：B3。天绝知道这个编号。星野的朋友小光，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B3。
那个人推开门。里面很大，不是房间，是“场”。巨大的、空旷的空间，没有窗户，只有无数台服务器。服务器在嗡嗡响，不是机器运转的声音，是“在呼吸”。天绝走进去，站在那些服务器中间。他看到了——服务器之间的缝隙里，有发光的线。细细的，像血管，像树根。从一台服务器延伸到另一台，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延伸到灯里，从灯里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些是什么？”天绝问。
“人。”阿K说。
天绝看着那些发光的线。“……人？”
“曾经是。”阿K走到一台服务器前，手按在机箱上。他的手很白，白到能看到下面的血管。“粉丝。练习生。被淘汰的人。他们在这里。”他的手指敲了敲机箱。声音不是金属的，是软的，像敲在什么活着的东西上。
天绝走过去。机箱表面是冷的。但他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机械的震动，是“呼吸”。和那些灯一样。
“他们还活着？”
“活着。”阿K低下头，看着那些发光的线，“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不记得自己‘活着’。”
天绝的手没有收回来。机箱里的“呼吸”很慢，慢到像是一个人在深睡中。他想起了第一部那个玻璃罩。想起了自己躺在里面的感觉。不记得了。但身体记得。
“你能看到这些线。”阿K说。不是问句。
“你也看到了？”
“我看不到。”阿K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那些发光的线，“但我知道它们在这里。因为我装了这些服务器。我写的代码。每一行都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天绝。“但你看得到。你不是这里的人。”
天绝没有否认。阿K也没有追问。他走到另一台服务器前，拉开一个抽屉。抽屉里不是硬盘，是一个人。躺着，闭着眼，身上连着发光的线。天绝看着那个人的脸——年轻，十七八岁，嘴唇还在动。没有声音。口型是：“哥哥。”
“他去年进来的。”阿K合上抽屉，“练习生。评级太低，被淘汰了。淘汰的意思不是‘离开’，是‘转移’。从这里，到那里。”他指了指天花板。
“然后呢？”
“然后变成那些线。”阿K看着那些发光的线，“变成这个公司的‘神经系统’。你走过的每一盏灯，照过的每一面镜子，踩过的每一块地板——里面都有他们。”
天绝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发光的线。它们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们无处不在。墙壁里，地板里，天花板里，灯里，镜子里。这个公司的每一寸空间，都在呼吸。因为里面住着“人”。
“你为什么帮我？”天绝问。
阿K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手。白到能看到血管。
“我有一个妹妹。”他说，“她叫小满。她也是练习生。评级一直很高。出道前一个月，被淘汰了。”
“她在这里？”
阿K没有回答。他走到一台服务器前，手按在机箱上。低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天绝看不到他的脸。
“我想带她走。”阿K的声音很轻，“但带走了，她也不是她了。”
天绝没有说话。他想起第一部那个穿墙的女孩。她站在镜子深处，看着他。等他认出她。他想起林浅坐在轮椅上，手指在抖。她在等他。他想起念念抱着兔子，说“我想接近你，不是因为有人让我”。她在等他。这个世界里，所有人在等。等他醒来，等他记起，等他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天绝问。
“阿K。编号T-090。”
天绝的瞳孔微微收缩。T-090。星野的朋友，小光，编号也是T-090。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瘦，白，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不是小光。小光消失了。但编号没有消失，编号给了另一个人。
“你不是T-090。”天绝说。
阿K的手指停了一下。“我是。”
“你不是。”
阿K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门口。天绝看着他。白衬衫的领口敞着，锁骨下面那行褪色的纹身——不是编号，是一个名字。小满。
天绝没有追问，跟着他走出B3。走廊很长，灯光很暗。
“你刚才说，你写的代码。”
“嗯。”
“你能黑进系统？”
“能。”
“能删数据？”
“能。”
“能改数据？”
阿K停下脚步，转过身。“你想做什么？”
天绝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进地下18层。”
阿K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元气少女”那种笑，是“终于等到”那种笑。
“好。”
走廊尽头，灯闪了一下。天绝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那不是电压不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