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腊月初五。南京。中华门外。
天刚蒙蒙亮,雾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陈啸就站在了路边。
灰蓝色的军装还是那身,洗得发僵,左袖从肩章处一路撕裂到袖口,布丝挂着,风一吹就飘,露出半截胳膊。胳膊上横亘着一道新疤,粉红的肉还没长平整,是上海战场上被弹片划的,没药敷,就用脏布裹了几天,揭下来时连皮带肉粘在一起,疼得他冷汗直冒,也没吭一声。
他是溃兵。从罗店到苏州,从无锡到南京,一路退,一路散,部队早打没了。枪丢了,刀丢了,干粮袋丢了,浑身上下只剩这身破军装,和腿上缠得发黑的布条。布条是从死人衣服上撕的,裹着腿上的枪伤,血早干了,褐红色的痂结了一层又一层,每走一步都扯着肉疼。
他站在这儿,不是拦路,不是乞讨,是喊。扯着嗓子,喊那些还困在城里的人,赶紧出来,往西走,往江边走,能活一个是一个。
天渐渐亮透,逃难的人潮从城门洞里涌出来,像决了堤的浑水。拖家带口,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铁锅、半袋杂粮,孩子哭,女人叹,男人闷头赶路,全都往西,往江边逃。
人从他身边擦过,脚步匆匆,尘土溅在他的裤脚。有人斜眼瞥他一下,眼神里有麻木,有疑惑,更多的是视而不见;有人干脆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这绝望拽住,再也走不动。
陈啸张嘴,嗓子里只挤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从罗店那场恶战开始,他的嗓子就哑了。三天三夜没喝水,没合眼,喊冲锋,喊战友,喊撤退,声带早磨得发僵,此刻紧紧贴在一起,张不开,合不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粗粝得像砂纸磨着破铁皮,刮得人耳根疼。
“走。”
第一个人过去,是个挑担的汉子,扁担压得肩膀弯着,一头捆着破旧的被褥,一头挂着铁锅瓦盆,锅沿碰着盆边,叮当乱响,在嘈杂的人潮里格外刺耳。汉子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径直踩着尘土往前走,把他的声音甩在了身后。
“走。”
第二个人,是个年轻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蓝底白花的土布被子,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妇人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怀里的孩子,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对身边的一切都充耳不闻,只是机械地往前走。她的孩子安安静静的,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早就没了气息。
“走。”
第三个人,是个老头,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木头被手摸得油亮,泛着红褐色的光。老头一瘸一拐,每迈一步,膝盖都哆嗦一下,脸上的皱纹里嵌满尘土,像老树皮。他从陈啸身边走过时,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了陈啸一眼,那眼神里没怨,没怒,只有沉沉的疲惫。片刻后,他又低下头,慢慢挪着步子,融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第四个人停住了脚。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灰布棉袄上沾着厚厚的土,脸上灰扑扑的,眼泡红肿,像是熬了几夜没睡。他站在陈啸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从破了的军帽,到裂了的袖子,再到腿上发黑的布条,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得人生疼。
“你从哪退下来的?”
陈啸抿着嘴,没应声。
“问你话呢!聋了?” 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上海。” 陈啸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男人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钟,嘴角扯了扯,不是笑,是极致的鄙夷和愤怒。
“上海?你们在上海打成那副熊样,几万人守不住一座城,丢盔弃甲往南京跑,现在南京也要保不住了,你们还有脸站在这儿喊人走?”
陈啸依旧沉默,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我们老百姓抛家舍业逃命,你们当兵的拿着枪,守不住地,护不住人,反倒跑得比谁都快!” 男人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在陈啸脸上,“你自己从上海逃到南京,逃够了没有?!”
话音落,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砸在地上,溅起的尘土沾在陈啸的鞋尖。陈啸没低头,没擦脸,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男人转身,气冲冲地融进人潮,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风更冷了,吹得破军装猎猎响,陈啸的肩膀没晃,眼神也没晃。
第五个人,是个年轻学生,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金属眼镜,镜片擦得锃亮,透着一股书卷气。他手里提着一个藤条箱,箱子上贴着一张白纸,墨字写得工整 —— 金陵大学,物理系。
陈啸认得,这是城里大学的学生,怕是刚从外地回来,还不知道南京城已经乱了。
“走。往西。过江。” 他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
年轻人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陈啸。他的眼睛很亮,黑眼珠澄澈,没有被尘土和恐惧蒙住。
“你是军人?”
“以前是。”
“你的部队呢?”
“打散了。”
年轻人站在原地,风掀起他的长衫下摆,飘起来,又落下。他就那样看着陈啸,看着他脸上的硝烟痕迹,看着胳膊上粉红的新疤,看着破军装里渗出来的、干了又湿的血渍,看了很久很久。
“你不走吗?” 年轻人轻声问。
陈啸没说话。
年轻人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的藤条箱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箱沿,沉默了许久。他慢慢蹲下身,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几本书,物理讲义,外文典籍,纸页干净平整。他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轻轻放回去,合上箱子,重新提在手里。
再抬头时,他看着陈啸,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父母还在城里。”
只这一句,他没再看陈啸,提着藤条箱,转身就往城门洞里走。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单薄的身影穿过逃难的人潮,逆着方向,一步步走进了城门深处,走进了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陈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尽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喊出声。他不能拦,也拦不住。
第六个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蓝布褂子,头上包着花头巾,边角沾着草屑。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垫着干稻草,放着十几个鸡蛋,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碎了。她走得不紧不慢,脚步沉稳,不像是逃难的,倒像是往常一样,要进城去集市卖鸡蛋。
怕是还不知道,日本人就要打进来了。
“走。往西。过江。” 陈啸又喊。
妇人停下脚,眯着小眼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上下打量着陈啸。
“你是哪个部队的?”
陈啸不语。
“打了败仗,就知道往后退,不去跟日本人拼命,反倒站在路边喊人走,有什么用?” 妇人撇撇嘴,没再理他,提着篮子绕开他,慢悠悠走进了城门洞。竹篮里的鸡蛋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一点点消失在黑暗里。
陈啸依旧站着,像一截钉在路边的枯木。
第七个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浑身上下全是土,头发、脸、棉袄,没有一处干净的,像是刚从土堆里爬出来。他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压得腰都直不起来,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着从城门里冲出来的。
跑到陈啸面前,他猛地停住,弯着腰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脸憋得通红,眼睛里满是惊恐。
“里、里面怎么样了?” 他喘着问。
“乱了。”
“日本人…… 打进来了?”
“还没有。”
男人站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眼神慌乱地扫过西边的路,又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城门洞,嘴张了合,合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背着包袱往西狂奔。包袱在背上颠得厉害,跑没几步,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包袱散了,里面的衣物、干粮撒了一地。他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疯跑,头也不回。
人潮依旧源源不断,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有人停下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骂他们当兵的无能,骂他们守不住家园,骂完了,抹着眼泪继续逃;有人脚步不停,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只顾着赶路;还有人,听了他的话,加快了脚步,往西赶去。
陈啸就站在那儿,从日出到日落,喊了整整一天。
嗓子从嘶哑,到彻底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开合。嘴唇早干裂了,一道道口子渗出血丝,他用舌头舔了舔,又咸又腥。腿早就麻了,止不住地发抖,不是怕,是站得太久,肌肉僵得失去了知觉,每一根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太阳被远处的硝烟遮住,看不见轮廓,只觉得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从亮白,到昏黄,再到灰黑。路上的人渐渐少了,脚步声、哭喊声、推车声,慢慢淡下去,只剩下风,呜呜地刮着,卷着尘土,打在墙上,打在他身上。
傍晚时分,一个老人走了过来。
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贴在头上,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尘土,背驼得厉害,几乎弯成了一张弓。他走得极慢,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包袱,没有拐杖,赤手空拳,就一个人,一步步挪着。
走到陈啸面前,老人停下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陈啸,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陈啸也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良久,老人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凉冰冰的,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轻轻拍了拍陈啸的肩膀。
就一下,很轻,却像是一股暖流传进骨子里。
拍完,老人收回手,没说一个字,慢慢转过身,继续往西走,佝偻的身影一点点融进暮色里,最终消失不见,再也没有回头。
陈啸站在原地,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天彻底黑了。
中华门外的路,空了。
只剩下寒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冷,吹得城门上的破布哗哗响,吹得地上的尘土打旋。
陈啸再也撑不住,靠着冰冷的城墙,慢慢蹲了下来。
腿在抖,手在抖,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哆嗦。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空烟盒,捏扁了,抽出一根根本不存在的烟,叼在嘴里,用力咬着,以此压制住浑身的疼痛和疲惫。
远处,隐隐传来炮声。
很轻,很远,隔着沉沉的夜色和硝烟,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心上。那是日本人的炮,越来越近了。
陈啸闭着眼,靠在墙上,听着远处的炮声,听着耳边的风声,心里一片清明。
他没有家了。上海的家,早被炸成了废墟;部队没了,战友没了,枪没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逃?他能逃到哪里去?
过了江,往西边逃?逃到武汉,逃到重庆?然后看着日本人一步步追过来,看着更多的城市沦陷,更多的百姓惨死?
他不能逃。
他什么都做不了,扛不动枪了,打不了仗了,腿伤了,嗓子废了,他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
站在中华门外,站在路边,喊每一个能听到的人,走。
明天,他还要来。
天一亮,就站在这里,继续站,继续喊。
喊到嗓子彻底烂掉,发不出一丝声音;喊到城门紧闭,再也没有人从这里经过;喊到这座城,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百姓;喊到他站不住,倒在这片土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还能喊多久。
他只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他,最后能为这片土地,为这些百姓,做的唯一一件事。
夜色越来越浓,寒风越来越烈。陈啸靠在墙上,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漆黑的城门洞,望向城里的方向。
那里,还有人。
还有很多很多人,没走出来。
他得等。
等天亮,等他再站起来,再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