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罗店至南京途中。
陈啸把刘世杰和赵铁柱拦在路上。那是一段被炮车碾烂的土路，路两边是烧焦的庄稼地，远处有烟，黑色的，升得很高。风从北边来，冷的，带着焦糊味。他把领口紧了紧，蹲下来，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刘世杰蹲在他旁边，赵铁柱蹲在另一边。三个人蹲着，谁也不说话。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只有烟。
“你们往南走。”陈啸说。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听得很清楚。
“往南？你去哪？”刘世杰问。
“南京。”
刘世杰没说话。赵铁柱也没说话。陈啸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上写着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得。那是他写的——卧倒，打，换，撤，伤，命。每一条都是用命换来的。他写了不知道多少遍，烟盒纸、草纸、包装纸，什么都写过。这一份是他最后写的，在白纸上，用那截姓刘的留给他的铅笔头。字比以前顺了一点，但还是歪歪扭扭的。他把纸塞给刘世杰。
“拿着。”
“这是什么？”
“你们学的那些。都在上面。”
刘世杰接过纸，翻了一下。第一页：卧倒，下巴着地，头抬起。枪藏缝里。第二页：打，二十米再打。远了不打。第三页：换，打一枪换个坑。第四页：撤，分散跑。别回头。第五页：伤，出血按住。腿伤爬。手伤自己绑。第六页：命，你一条，换他三条，赚。他把纸叠好，揣进怀里。纸糙的，硌着胸口。他看着陈啸，嘴动了一下，没出声。陈啸没看他。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风吹过来，烟纸响了一下。他看着远处的路。路是土路，弯弯曲曲的，从山外面伸进来，在沟口拐了一个弯。他看了很久。
“你到了南京，还回来吗？”刘世杰问。声音在抖，他压着，没让它抖得太厉害。
“不回来了。”
“那我们——”
“你们往南走。过了江，进关里。找到队伍，把我教你们的，教给更多人。”
刘世杰没动。赵铁柱也没动。陈啸站起来，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他从腰里拔出盒子炮，枪口抵在自己下巴上。铁是冷的，硌着下巴的骨头，疼。刘世杰愣住了。赵铁柱也愣住了。枪管冰凉，贴着皮肤，像是要把那一块肉冻掉。
“你们不走，”陈啸说，“我死在这里。”
“连长——”刘世杰的声音劈了，不是喊，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
“走。”
刘世杰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眼睛红了。眼泪流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他蹲在那里，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陈啸看着他。没见过刘世杰哭。他以为他不会哭。从江桥跟着他，一路走到现在，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他没哭过。但现在他的肩膀在抖，把脸埋在手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枪还抵在下巴上，陈啸没松。
“走。”陈啸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刘世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南走。赵铁柱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啸还站在那里，枪抵着下巴，烟叼在嘴里，没点。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他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赵铁柱转回头，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陈啸把枪放下，别回腰里。枪管上有一块湿的，是下巴上的汗，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心里攥了攥。烟纸皱了，烟草干了。他把烟叼回去，没点。他蹲在路边，一个人。风吹过来，冷的。他把领口紧了紧。胃像是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又一下。他忍着，没吐。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南京走。一个人。
他走了很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只有烟。刘世杰和赵铁柱已经看不见了。他不知道他们走到哪了，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走到安全的地方。他知道他们能。他教过他们。他们学会了。他把自己能教的都教了，把那几张纸塞进刘世杰怀里，用枪抵着自己的下巴逼他们走。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是他们的命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身后，那道影子拖在地上，灰灰的，一晃一晃的。他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那影子比他以为的要“厚”一点。只是他看不见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