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上海。天亮了,炮声没停。陈啸蹲在巷口,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刘世杰蹲在他旁边,赵铁柱蹲在另一边。三个人蹲着,谁也不说话。街上的硝烟还没散,灰蒙蒙的,呛得嗓子眼发紧。远处的楼还在冒烟,黑色的,一股一股的,升到天上散开。
“往哪走?”刘世杰问。
“往前。”
“前边是哪儿?”
“虬江路。”
“你怎么知道?”
陈啸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在最前面。虬江路是乱的。不是乱,是碎了。路面上到处是炮弹坑,有的还在冒烟。电线杆倒了几根,电线垂下来,在地上拖着,像死蛇。墙上有弹孔,密密麻麻的,有的连成一片,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砖。砖也碎了。陈啸走在路中间,两边是废墟。房子塌了一半,楼板斜着,钢筋露出来,弯的。有人在废墟里翻东西,不是当兵的,是老百姓。老人,女人,孩子。蹲在砖堆里,用手扒,扒出几件衣裳,一个搪瓷缸子。一个老人从碎砖下面扒出半袋子米,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她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看见陈啸他们,停下来,看着,不说话。然后继续扒。
陈啸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停。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铁锈味混着焦糊味,从废墟里钻出来,灌进嗓子眼。他咳了一声,没吐。
“连长,”刘世杰在后面喊,“前面有人在打。”
他听见了。枪声,三八式,也有中正式。还有机枪,歪把子,哒哒哒,哒哒哒,一打就是半分钟。不是远处,是前面,隔了两条街。他加快了脚步。走到路口,停下来,蹲在墙角,探头看了一眼。前面是一条街,街上有路障,沙袋堆的,机枪架在沙袋上,枪口朝北。几个人蹲在路障后面,端着枪,面朝北。灰蓝色军装,88师的。地上躺着人,有的不动了,有的还在动。有人在喊“卫生员”,喊了几声,没人应。
陈啸走过去,蹲在路障后面。
“你们是哪部分的?”
一个人回过头,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三营的。你们呢?”
“北边来的。”
那人没再问了。转回头,继续瞄着北边。陈啸蹲在他旁边,把枪架在沙袋上,朝北边瞄了瞄。前面是一条街,街对面是一排房子,房子后面有烟。日军在房子里面,机枪从窗户里伸出来,枪口对着这条街。
“多少人?”陈啸问。
“不知道。至少一个中队。机枪好几挺。”那人顿了顿,“冲了好几次了,冲不过去。”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对面的房子。数了数——几个窗户?六个。机枪从两个窗户里伸出来。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的窗户没有机枪,但有枪眼,步枪的。
“怎么冲的?”他问。
“从街上冲。冲过去就倒。冲过去就倒。”那人的声音在抖,“一个连上去,不到半个钟头,没了。”
陈啸蹲在那里,看着那两挺机枪。左边那挺,打的是一条线,从街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右边那挺,打的是一个点,对着街中间,不动。他看了一会儿。
“别从街上冲。”他说。
“那从哪冲?”
“从房子里面。”
那人看着他。“房子里面?”
“从旁边的房子进去,打通墙,从侧面摸过去。”
那人没说话。陈啸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房子门口。门开着,里面是黑的。他走进去,蹲下来,摸到墙。墙是砖的,不厚。他用手拍了拍,空心的。他回头,对刘世杰做了个手势。刘世杰递过来一把镐头。他接过,抡起来,砸在墙上。轰的一声,砖碎了,灰扬起来,呛得嗓子眼发紧。他又砸了一下,墙开了,一个洞,够一个人钻过去。他钻过去。那边是另一间房子,也是黑的。铁锈味混着焦糊味,从裂缝里钻进来。他蹲下来,听。枪声在外面,很近。他摸到对面的墙,又拍了拍。实心的。不是砖,是承重墙,砸不动。他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从楼上走。”他说。
他们摸到楼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他走得很慢,脚踩在楼梯边上,靠着墙,不出声。到了二楼,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刺眼。他蹲在窗户下面,探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楼,不远,隔了一条街。楼顶有烟,机枪在楼顶,不是楼里。他看见了——机枪手趴在楼顶,旁边有人给他递子弹。他回头,对刘世杰说:“手榴弹。”刘世杰递过来一颗。他拉了环,等了两个数,扔出去。手榴弹从窗户飞出去,落在对面楼顶。轰。炸了。机枪停了。他又拉了一颗,扔出去。又炸了。机枪手趴着不动了。
“走!”他喊了一声。
他们往楼下跑。出了门,街上的人在冲。不是从街上冲,是从房子里面冲。有人从旁边的门里出来,有人从墙洞里钻出来,有人从窗户跳出来。端着枪,弯着腰,往前跑。日军的机枪在左边,哒哒哒,扫在墙上,砖屑溅起来,打在脸上,疼。陈啸蹲在墙根,等着。等那一梭子打完了,他站起来,往前跑。跑了十几步,蹲下,又等。又打完了,又跑。跑到对面的房子门口,钻进去。里面有人,端着枪,面朝北。
“你们是哪部分的?”
“三营的。”那人看了他一眼,“你是——”
“北边来的。”
那人没再问了。陈啸蹲在窗户边,把枪架在窗台上,朝北边瞄了瞄。前面是一条街,街对面是日军的阵地。沙袋堆的,机枪架在沙袋上,枪口对着这条街。他看见了——那两挺机枪。左边那挺,右边那挺。他扣了扳机。砰。左边那挺的机枪手倒了。旁边有人补上来,他又打了一枪。又倒了。右边那挺还在打,哒哒哒,扫在墙上,砖屑溅起来。他换了个窗户,又打了一枪。机枪停了。
“冲!”有人喊了一声。
人从房子里面涌出去,端着枪,弯着腰,往前跑。陈啸混在人群里,跟着往前跑。脚下有碎石,滑,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过了那条街,跑进了对面的房子,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痰,红的。
“伤了几个?”他问。
“伤了三个。没死。”刘世杰说。
陈啸点了点头。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他蹲在窗户边,看着街那头。硝烟还没散。有人躺在街上,不动了。有人在爬,爬得很慢。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他伸手摸了摸枪栓上的划痕——那些划痕不是他留下的,是这枪以前的主人留下的。三道痕,不知道代表什么。他把手指按在划痕上,按了一会儿,没说话。
“连长,”刘世杰蹲在他旁边,“你以前打过这种仗?”
陈啸没说话。他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他摸了摸枪栓上的划痕,又摸了摸。他的手指停在那三道痕上,没动。铁是凉的,划痕硌着指腹。他想起一些人。不是这个时代的。是穿越前的。他的兵蛋子们。那些个训练场上骂他“魔鬼”又偷偷给他打饭的混小子们。那些第一次跳伞腿软、被他踹下去、上来以后哭着笑说“连长我飞了”的愣头青们。那些在边境线上替他挡子弹、再也没回来的——他的人。他把他们都带来了。带到这个时代了。他们住在他脑子里,住在他骨头里,住在他每一次扣动扳机的手指里。他不会让他们白死。他带着他们,一起往前走。走到今天,走到这里,走到上海。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封信还在。他把信掏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封:你教的那些,管用。第二封:毙敌十余人。我们伤了两个,没死。第三封:雪大。路断了。开春再说。第四封:还在打。第五封:弹尽。粮绝。人还在。他把信叠好,揣回去。纸又厚了一点。胸口又沉了一点。
他站起来,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然后从耳朵上取下另一根——老兵给的那根,烟纸皱了,烟草干了,一直没舍得点。他看了看,又叼回去。他提起枪,走进了更浓的烟雾里。刘世杰跟在他后面,赵铁柱跟在最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铁锈味混着焦糊味,从废墟里钻出来,灌进嗓子眼。他没咳。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