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婚恋所的阳光还是那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林小禾坐在桌前，面前是一个新客户的资料——男，三十八岁，离异，要求找温柔贤惠的。她看了一眼，抬起头，对面坐着一个穿着polo衫的男人，肚子微凸，头发稀疏，笑容很标准。
“先生，您能具体说一下您对另一半的要求吗？”林小禾问。
“我要求不高。”男人说，“温柔、贤惠、会做饭、会带孩子、孝敬父母。最好有自己的工作，但不要太忙。长相中等偏上就行，我不看重外表。”
林小禾点了点头。她以前会调用读心术，听到他心里的真实想法——“找个保姆，免费的。”但现在，她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男人说话的声音。
她笑了笑。
“先生，您的要求我记下了。我们会帮您匹配的。”
“好，好。”男人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走了。
陈秘书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你不鉴定一下？”他问，“那个人看起来不太靠谱。”
林小禾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不用了。信一次。”
“信什么？”
“信他说的。”
陈秘书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谁都不信。”
林小禾笑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下午，顾深来接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黑色围巾，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是她爱吃的面包，一个是她爱喝的咖啡。他推门进来，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今天怎么样？”他把纸袋放在桌上。
“还行。见了一个客户。”林小禾打开纸袋，拿出面包，咬了一口，是红豆味的，甜丝丝的。
“靠谱吗？”
“不知道。”
“你不鉴定一下？”
“鉴定不了。读心术没了。”
顾深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那你现在还会看走眼吗？”
林小禾想了想。
“会啊。”她说，“但没关系，因为我有你。”
顾深愣了一下。
“我怎么帮你？”
“你帮我查他背景就行。你是霸总，查个人不难。”
顾深笑了。
“所以我还是有用的。”
“那当然。不然我嫁你干嘛？”
顾深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走吧，回家。今晚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红烧肉。”
“好。”
两个人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出婚恋所。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夕阳照在老街上，把石板路染成了橘红色。面馆的老板在煮面，热气腾腾；花店的老板娘在浇水，水珠在花瓣上滚动。
“顾深。”
“嗯。”
“你说，没有读心术，我还能当金牌红娘吗？”
顾深想了想。
“能。”
“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就不靠读心术。你靠的是经验、直觉、还有一颗真心。”
林小禾看着他，笑了。
“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因为说的是实话。”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靠在一起。
第二天，真心婚恋所。
林小禾正在整理资料，门上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她抬起头，周小萌和陈秘书走进来。周小萌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妆，看起来很精神。陈秘书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打着领带，看起来像刚从公司出来。
“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林小禾放下笔。
周小萌走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
“我们要结婚了。”
林小禾手里的笔掉了。笔滚到桌边，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
“结婚了。”周小萌重复了一遍，“昨天他求的婚。”
林小禾看看周小萌，又看看陈秘书。陈秘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在他家。他做了一桌子菜，然后跪下来，拿出戒指。”周小萌说着，伸出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林小禾盯着那枚戒指，眼眶红了。
“你怎么哭了？”周小萌递过纸巾。
“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婚恋所哪来的沙子？”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
“我来当你们的红娘。”
周小萌看着她，笑了。
“你以前不都是免费帮我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林小禾说，“现在不行，我的婚恋所也要赚钱。”
周小萌翻了个白眼。
“那你收多少？”
“友情价，五折。”
“成交。”周小萌伸出手。
林小禾握住她的手。
“恭喜你。”
“谢谢。”
陈秘书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所以我要付钱给自己家的婚恋所？”他问。
周小萌和林小禾同时转头看着他。
“闭嘴。”两个人异口同声。
陈秘书闭上了嘴。
三天后，咖啡厅。
林小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叠问卷。她拿起第一张，开始念。
“第一个问题，你们谁先表白的？”
周小萌和陈秘书面对面坐着，两个人同时开口。
“我。”
“我。”
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说。
“是我。”
“是我。”
林小禾看着他们，嘴角抽了一下。
“到底是谁？”
周小萌想了想。
“应该是同时。”
“什么叫同时？”
“就是……我们同时说了‘我喜欢你’。”周小萌说，“那天在他家，他做了一桌子菜，我吃得很开心，然后他说‘我有话跟你说’。我说‘我也有话跟你说’。然后两个人沉默了三秒，同时说‘我喜欢你’。”
林小禾看着她，又看着陈秘书。
“你们俩，真是什么都同步。”
“那当然。”周小萌笑了，“我们是天生一对。”
林小禾低下头，在问卷上写了一个字——“同时”。
“第二个问题，你们的第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
周小萌想了想。
“第一次约会？我们没有约会过。”
“没有？”林小禾抬起头。
“对。我们是在工作中认识的。第一次单独吃饭，是在你家婚恋所旁边的面馆。那算约会吗？”
林小禾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算。怎么不算。”
她在问卷上写——“面馆。”
“第三个问题，你们的共同爱好是什么？”
周小萌和陈秘书对视了一眼。
“没有。”陈秘书说。
“没有？”林小禾看着他。
“我喜欢看财报，她喜欢追剧。我喜欢喝美式，她喜欢喝拿铁。我喜欢安静，她喜欢热闹。没有共同爱好。”
林小禾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那你们在一起干什么？”
“互相了解。”周小萌说，“他看财报的时候，我在旁边追剧。他喝美式的时候，我喝拿铁。他安静的时候，我在他旁边安静。不需要共同爱好，只需要在一起就行。”
林小禾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他学的。”周小萌指了指陈秘书。
陈秘书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没教过她。”
“那就是耳濡目染。”周小萌说。
林小禾摇了摇头，低下头，在问卷上写——“在一起。”
她写完了所有的问卷，放下笔，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街道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好了。”她说，“这对，稳了。”
周小萌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稳了？”
“因为你们连吵架都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吵架？”
“你们吵过吗？”
周小萌想了想。
“没有。”
“那就是了。”林小禾笑了，“不吵架的情侣，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矛盾，是因为他们不想吵。不想吵，是因为舍不得。”
周小萌的眼眶红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他学的。”林小禾指了指窗外——顾深正站在街对面，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等着接她回家。
周小萌笑了。
“你们俩，真是一对。”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收拾好问卷，拿起包。
“好了，我走了。婚礼的事，你们自己张罗。有问题找我。”
“你去哪？”
“回家。顾深在等我。”
周小萌看着窗外，顾深站在街对面，朝这边挥了挥手。
“他天天来接你？”
“天天。”
“你不烦？”
“不烦。”
“为什么？”
“因为有人等，是幸福的事。”
林小禾走出咖啡厅，阳光洒在她身上。她走到街对面，顾深把纸袋递给她。
“今天的面包是红豆味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红豆？”
“你昨天说的。”
“我说过吗？”
“说过。你不记得了？”
林小禾想了想。
“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帮你记着。”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前走。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小禾。”
“嗯。”
“你今天帮周小萌和陈秘书做婚前测试，感觉怎么样？”
“感觉……挺好的。”
“没有读心术，也能做？”
“能。”林小禾说，“我以前总觉得，没有读心术，我就什么都看不透。现在我发现，看不透也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看不透，才会相信。相信别人说的，相信别人做的。不用提防，不用怀疑，不用在心里给对方打分。”
顾深看着她，笑了。
“你变了。”
“哪里变了？”
“变得更像人了。”
林小禾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以前不像人？”
“以前像神。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透。现在像人，会犯错，会相信。”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帆布鞋，白色，鞋带上沾了一点灰。
“顾深。”
“嗯。”
“你说，没有读心术，我还能当金牌红娘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信人了。”
林小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林小禾笑了。
“那我教得还不错。”
“嗯。”顾深说，“出师了。”
两个人走回家。夕阳落下去了，路灯亮了起来。
林小禾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开灯。屋子很安静，但不再空。有顾深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有他的拖鞋摆在鞋柜边，有他的牙刷立在杯子里。
“顾深。”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会。”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人。人会吵架。”
林小禾看着他，笑了。
“那吵了怎么办？”
“吵完了和好。”
“怎么和好？”
顾深想了想。
“我做饭。你吃饭。”
“你做的饭能吃吗？”
“能吃。我学了。”
“什么时候学的？”
“你不在家的时候。看视频学的。”
林小禾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一个霸总，学做饭。”
“霸总也要吃饭。”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走过去，抱住了他。他的胸口很暖，暖得像冬天的火炉。她闭上眼睛，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很重，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顾深。”
“嗯。”
“没有读心术，我也能听到你的心。”
“怎么听到的？”
“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耳朵听你说，心听你没说的。”
顾深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那根光线很直，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林小禾看着那根光线，想起了那只飞不起来的鸟。它还在天花板上，水渍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但她不再觉得它是飞不起来的了。它只是停在那里，休息一下。等风来了，它就会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