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婚恋所的阳光还是那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键盘晒得发烫。林小禾坐在桌前,面前是一个新客户的资料——女,三十二岁,离异,要求找一个人品好的男人。她调用读心术,想听听这个女人的真实想法。
声音很模糊。不是听不清,是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杂音,断断续续的,有沙沙的底噪。她皱眉,再调用一次。还是模糊。
“怎么回事?”她小声说。
她换了一份资料,是男客户,三十五岁,未婚,要求找温柔体贴的。调用读心术。模糊。只能听到一两个词——“不要……太……强势……”剩下的全是杂音。
林小禾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白色的吸顶灯。她盯着那盏灯,心跳加速了。读心术在减弱。从六岁开始,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调用,不需要努力,它自己就在那里。现在它要走了。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苏念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姐?”苏念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画室里调颜料。
“系统消失后,你有没有后遗症?”林小禾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但我也没超能力了。”苏念说,“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
“我的读心术在减弱。”
苏念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可能你的使命快完成了。”她说。
林小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什么意思?”
“读心术不是无缘无故给你的。它给你,是因为你需要它完成某件事。现在那件事完成了,它就要走了。”
林小禾靠在椅背上,盯着那盏灯。
“那我以后就是个普通人了。”
“你本来就是普通人。”苏念说,“读心术只是一个工具。就像我的系统一样。工具没了,你还是你。”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老街很安静,有人在面馆吃面,有人在杂货铺买东西,有人在花店挑花。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她,不正常了。
晚上,林小禾家。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只飞不起来的鸟还在,水渍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她盯着那只鸟,想起了第一次听到读心术的那天。她六岁,幼儿园的小朋友在排队领饼干,排在前面的小男孩在想——“我要两块,一块自己吃,一块给林小禾。”她听到了。她以为所有人都能听到。后来她才知道,只有她。
二十多年了。她听到了无数人的心声——善意的、恶意的、真诚的、虚伪的。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但此刻,当她意识到这些东西就要消失的时候,她的心还是疼了一下。
“读心术帮我撮合了那么多对,包括我自己。”她小声说,“如果使命完成了,能力就会消失吗?”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她看着那些光,深吸一口气。
“那我得用最后一次。”
第二天,顾深公司办公室。
林小禾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着那栋高耸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她来过这里几次,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今天她看得很仔细——门口的保安、旋转门、大理石地板、前台小姐的微笑。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她不正常。
她走进电梯,按了三十二楼。数字从一跳到三十二,一格一格地跳。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在倒计时。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顾深的秘书看到她,站起来:“林小姐,顾总在办公室。”
“谢谢。”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顾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推开门。顾深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藏青色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表情很认真。看到她,他放下笔,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
林小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我想听你说句话。”
顾深愣了一下。
“什么话?”
“你随便说。我听。”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到认真,从认真到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林小禾,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听你说话。”
顾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说什么?”
“什么都行。”
顾深想了想。
“今天早上,我吃了一个包子。青菜香菇馅的,你喜欢的味道。”
林小禾笑了。
“还有呢?”
“中午,我跟陈秘书开了个会。他说明年公司的业绩会更好。”
“还有呢?”
“下午,我看了你的婚恋所这个月的报表。盈利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十五。”
“还有呢?”
顾深沉默了一秒。
“我想你了。”
林小禾的眼眶红了。
“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都在想。”顾深说。
林小禾闭上眼睛,调用最后的读心术。声音很清晰,清晰得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你。”
林小禾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睁开眼睛,看着顾深。
“你怎么哭了?”顾深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就是……听清楚了。”
顾深看着她,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听清楚什么了?”
“听清楚你说的话。”
“我说的话,你不是一直都能听到吗?”
林小禾摇了摇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用这个听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这次是用这个听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心。
顾深看着她,笑了。
“那你听到了什么?”
林小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你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我。”
顾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是实话。”他说。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盯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顾深。”
“嗯。”
“如果有一天,我听不到你的心了,你还会跟我说实话吗?”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
“你上次说‘以后不用霸总身份压人’,但心里想的是‘其实我还是会用’。”
顾深沉默了。
“你能听到?”
“能。但马上就听不到了。”
“为什么?”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读心术要消失了。”
顾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以后,你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不知道了。”
“那我就说给你听。”
林小禾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不嫌累?”
“不嫌。”
“一天说很多话,嘴巴会酸。”
“那你就听。”
林小禾笑了。哭着笑,比哭着还难看。
“行。”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林小禾站起来。
“我走了。”
“去哪?”
“回去工作。婚恋所还有事。”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
顾深没有坚持。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帮她打开门。
“晚上回家吃饭?”
“好。我做。”
“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小禾看着他,笑了。
“那你等着。”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的按钮。数字从三十二往下跳,三十一、三十、二十九。她看着那些数字,闭上眼睛。
再睁开。
耳边一片安静。
没有秘书的心声,没有走廊里其他人的想法,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电梯运行的轰鸣声。她靠在墙上,笑了。
“再见,我的超能力。”她小声说。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关上了。
数字继续往下跳。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出奇地平静。
她想起苏念说过的话——“读心术只是一个工具。工具没了,你还是你。”
是的,她还是她。林小禾,金牌红娘,真心婚恋所的老板,顾深的妻子。没有读心术,她还有经验,还有直觉,还有那个用二十多年练出来的、不需要超能力也能看透人心的本事。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阳光刺眼,她眯着眼,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婚恋所的地址。
车开了。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城市的景色在玻璃上流动,她什么都看不进去。但她不着急。因为她知道,她不需要读心术也能看懂这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