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发元宏的先锋营在凉州城下叫骂了大半天，城上的凉州将士竟是熟视无睹，无人应答。冷锋等将领也站在城头上，只是看着他们叫骂，却毫不理睬他们，更不开门出来作战。于是北漠兵开始在城外肆虐——践踏田里的庄稼，污染水源，截断粮道……
冷锋站在城头，看着北漠兵的嚣张气焰，手紧紧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将军，”诸葛文低声道，“出城迎战，正中他们下怀。他们这样做是诱饵，想引我们出去。”
“我知道。”冷锋咬牙道，“但再这样践踏下去，秋粮就全毁了。没有粮，守城就是等死。”
王敢叫道：“将军，未将出去跟他们拼了。他妈的，那些狗日的，在我们眼皮底下作恶，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出城野战，我们不占优势。”杨镇山道，“我们的马跑不过他们的。北漠大军锐气正盛，这时不适宜和他们硬拼。”
诸葛文道：“北漠三万人马，光铁骑就上万。赵冲、孙烈带走三千人，我们城中也不足一万战士，其余州镇的守军又不敢抽调，所以只宜先行坚守，消磨敌军的锐气。”
王敢叹道：“我知道避其锐气，击其惰归的道理，也懂再而衰，三而竭的常识，但他妈心头这口气堵得慌啊！”
冷锋闭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那是他的土地，他的子民。
“天黑之后开城门。”他睁开眼，眼中只剩冰冷的寒光。
“将军！”众将惊呼。
冷锋指向城外那片被毁坏的麦田，道：“晚上放三百骑出去，带上火油。不是去杀敌交战，而是去一一烧！“
“烧？”众人都不解。
“烧一切能烧的。”冷锋咬牙切齿，语声冷厉、残酷，“麦田、草场、树林、村庄。从城外十里开始烧，烧出一条三十里宽的火带。”
众人俱都怔住。烧自己的土地？这是自绝生路！
“将军三思！”杨镇山急道，“烧了庄稼，秋后我们吃什么？烧了草场，牛羊怎么过冬？烧了村庄，百姓何归？”
“不烧，我们损失更惨重，北漠人反而捡便宜。”冷锋声音嘶哑，“我把方圆三十里烧成白地，让他们的马没草吃，让他们的兵没有一点物资可抢。”
“可百姓……”
“战争来临前，百姓该进城的早已进城，该逃的早已逃了。”冷锋指向城外那些被北漠人践踏毁坏的地方，“看见了吗！我西凉的一切，与其被北漠人践踏，不如我们自己烧掉！烧了，我们得不到，北漠人也得不到，公平！”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秋粮……若守不住城，有没有秋粮，重要么？”
无人再言。是啊，城破了，什么都没了。
“你们商议一下，看看该怎么执行。”冷锋挥挥手，像用尽了所有力气，转身缓缓地走下城楼，他本来挺拔健硕的身躯，这时看上去竟有些病态的佝偻、苍老的虚弱。
*
黑水滩。
孙烈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南方滚滚而来的烟尘。他今年三十五岁，是西凉军中有名的“疯虎”，擅攻不善守，每到他发动攻击的时候，便是雷霆万钧。
“将军，赵将军的人撤过来了。北漠主力紧随其后，距此不足十里。”斥候禀报。
孙烈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好！兄弟们都藏好了？”
“藏好了。五百弓弩手伏于东岸芦苇丛，五百长枪手匿于西岸乱石滩。还有五百——”副将指了指滩涂中央那些看似杂乱的草垛，“都在那儿，就等北漠人下水。”
孙烈满意地点点头。黑水滩说是滩，实则是条宽阔的浅水河道。平日水深不过膝，但河底淤泥深厚，马匹难行。而河中央那些“草垛”，其实是捆扎结实的木筏，下面藏着火油罐、火药包。一旦点燃，便是冲天大火。
“传令：放赵将军的人过来。等北漠军半渡，听我号令——先点火，再放箭，最后冲杀。我要这黑水滩，变成北漠人的火葬场！”
“是！”
远处，马蹄声如雷。赵冲率残部“仓皇”逃至河边，毫不迟疑，涉水而过。河水不深，但淤泥陷足，速度大减。
后方，北漠的五千主力已至。见西凉军“溃逃”过河，领兵将领是秃发元宏最得力的副将之一兀骨突，他放声大笑：“儿郎们！他们无路可逃了！追上去，杀光他们！”
“大王，小心有诈。”一名老成的千夫长提醒，“这河水看似不深，但淤泥……”
“怕什么！”兀骨突不屑一顾，“西凉人能过，咱们就不能过？传令：全军渡河！先登对岸者，赏百金！”
重赏之下，北漠骑兵蜂拥下水。战马踏入淤泥，速度骤减，阵型开始混乱。
河中央，赵冲已率部登上对岸。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北漠军已大半入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孙烈所在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高坡上，孙烈眼中凶光暴涨，猛然挥手：
“点火！”
“咻——！”
一支火箭冲天而起，划过一道弧线，正落在一处草垛上。
“轰！”
草垛爆燃！火势如蛇一般迅速蔓延！一个，两个，三个……河中央数十个草垛接连炸开，火焰冲天，黑烟滚滚！藏在草垛下的火油罐、火药包接连爆炸，巨响震天，火花四溅！
北漠军顿时大乱！战马受惊，在淤泥中挣扎嘶鸣；骑士惊慌，有的被甩落马下，有的被火焰吞噬。河面成了一片火海，惨叫声响彻四野。
“放箭！”孙烈大叫。
东岸芦苇丛中，弓弩队现身，箭矢如暴雨倾泻！西岸乱石滩后，五百长枪手杀出，截断退路！对岸，赵冲率部返身杀回，刀光如雪！
三面夹击，火烧水淹。北漠军彻底崩溃。
兀突骨目眦欲裂，挥刀狂吼：“退！快退！”
但退路已被截断。长枪如林，箭矢如雨，火焰如墙。北漠骑兵在淤泥中挣扎，在火焰中哀嚎，在箭雨中倒地。
“保护将军！”亲卫们拼死护着兀突骨，终于杀出一条血路，狼狈退回北岸。
回头望去，五千人马，已折损过半。河面上浮尸累累，火焰还在燃烧，黑烟蔽日。
“冷锋……冷锋！”兀突骨咬牙切齿大叫，眼中满是血丝，“老子与你不共戴天！”
“将军，现在怎么办？”千夫长满脸烟灰，声音发颤。
兀突骨死死盯着对岸。那里，西凉军已重新整队，旗号严整，哪还有半点“溃败”之相？
中计了。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撤……”他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字，“往白狐岭撤。从狼跳峡回草原。”
“狼跳峡？”千夫长脸色一变，“那里地势险要，万一……”
“没有万一！”兀突骨低吼，“西凉人算计再精，也不可能在狼跳峡设伏！那里离凉州上百里，大王正带大军围困凉州，他们哪还能分出那么多兵力？走！”
残存的北漠军仓惶北撤，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对岸，孙烈与赵冲会合。两人相视一笑，击掌为贺。
“杀敌多少？”赵冲问。
“粗略估算，有二千五百余人。”孙烈咧嘴笑道，“剩下的，该去狼跳峡了。曲瘸子那边，准备好了么？”
“两天前就准备好了。”赵冲望向北方，眼神冷如寒冰，“兀突骨以为狼跳峡不会有埋伏。他是心惊胆颤，昏了头了。不过，他就算不走狼跳峡，其它地方也是死路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