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婚恋所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跳闸,是有人关了总闸。林小禾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会员资料,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屏幕突然黑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她愣了一下,抬起头,什么都看不见。
“停电了?”她小声说,站起来,摸黑往门口走。
门是开着的。走廊里有光,不是日光灯的光,是烛光。橘黄色的、摇曳的、温暖的光。光从门口涌进来,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林小禾走到门口,愣住了。
顾深站在门口,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银灰色领带。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林小禾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静,不是从容,而是紧张。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很大的一束,九十九朵,用白色的绸带扎着。玫瑰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甜丝丝的,混着烛火的气息。
他的身后站着周小萌、陈秘书、苏念,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圆脸男生——张伟。四个人手里都举着电子蜡烛,烛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周小萌在笑,笑得很灿烂;陈秘书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苏念眼眶红红的,像是随时会哭出来;张伟站在苏念旁边,紧张得手心出汗,不停地在裤子上蹭。
林小禾看着他们,又看着顾深,脑子一片空白。
“你在干嘛?”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顾深没有回答。他单膝跪地。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地板,发出一声闷响。那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林小禾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林小禾,嫁给我。”顾深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小禾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小萌在旁边小声说“快答应啊”,久到苏念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久到张伟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我不接受。”林小禾说。
全场安静了。周小萌的笑容僵在脸上,苏念的眼泪停住了,陈秘书的眉皱了一下,张伟的嘴张成了O型。
“你太有钱了,我图你钱怎么办?”林小禾说。
顾深没有站起来。他看着她,目光很平。
“那我把钱都捐了。”
“你捐过了。”林小禾说。
“那我再捐一次。”
林小禾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不是傻?”
“是。”顾深说,“为你傻的。”
周小萌在旁边忍不住了,小声说:“林小禾,你别闹了。快答应。”
林小禾没有看她。她看着顾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是烛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更暖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她伸出手。
“给我戴上。”
顾深的手在发抖。他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打开,里面的钻戒不大,镶嵌在银色的指环上,简洁得几乎没有装饰。他取出戒指,捏在指间,对准林小禾的无名指,套进去。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工作。
戒指戴上了。不大不小,刚好。
周小萌鼓掌,掌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终于!”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苏念在旁边哭了,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用纸巾擦了又擦,但止不住。“太好嗑了。”她哭着说。张伟递过纸巾,小声说“别哭了”,但自己的眼眶也红了。陈秘书站在那里,没有鼓掌,没有哭,但他的嘴角在上扬。
林小禾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转了一圈。银色的指环,小小的钻石,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抬起头,看着顾深。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许用霸总身份压人。”
顾深站起来,笑了。
“好。”
林小禾心想:“反正我有读心术,你骗不了我。”顾深的心里飘出一句话:“其实我还是会用,但她不会知道。”
林小禾愣住,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冷的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
“你试试看。”她说。
顾深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能听到?”他问。
林小禾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
“你猜。”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我猜你能。”
林小禾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转身,走回婚恋所,开了灯。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整个房间被白色的光照得通亮。烛火在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暗淡,有人走过去,把它们吹灭了。
“好了,”林小禾坐回办公桌前,“求婚结束了。你们可以走了。”
“林小禾,你还没说‘我愿意’。”周小萌说。
“我没说吗?”
“没有。”
林小禾想了想。
“我愿意。”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小萌翻了个白眼。
“你这算哪门子求婚成功?”
“算。”林小禾说,“我说了‘我愿意’,他给我戴了戒指。手续齐全。”
周小萌看着她,叹了口气。
“行吧。你高兴就好。”
苏念走过来,抱了抱林小禾。
“姐,恭喜你。”
“谢谢。”林小禾拍了拍她的背,“你也要加油。张伟不错。”
苏念的脸红了。张伟的耳朵红了。
陈秘书站在门口,看了看手表。
“好了,我们走吧。给他们留点空间。”
周小萌、苏念、张伟跟着他走了。门关上了,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婚恋所里只剩下林小禾和顾深。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金色的河。
“顾深。”
“嗯。”
“你真的把钱都捐了?”
“捐了。”
“那戒指哪来的?”
“分期付款。每个月还五千,还两年。”
林小禾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转了一圈。
“五千。你工资两万,还完剩一万五。够花吗?”
“够。我不花钱。”
“你不吃饭?”
“吃。食堂。”
林小禾摇了摇头。
“你一个霸总,去食堂吃饭。”
“霸总也要吃饭。”
林小禾笑了。那是一个很无奈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
“顾深,你以后别送早餐了。”
“好。”
“也别天天来婚恋所。”
“好。”
“也别让陈秘书和周小萌监视我。”
“没有监视。他们是关心你。”
“关心也不行。”
“好。”
林小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我怕你不答应。”
“我已经答应了。”
“所以更要听话。”顾深说,“好不容易追到的,不能跑了。”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老街。石板路、面馆、杂货铺、花店、面包店。一切都没有变,但她觉得阳光比平时更亮了。
“林小禾。”
“嗯。”
“你还没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林小禾想了想。
“不记得了。”
“骗人。”
“你不是说你不骗人吗?”
“我不骗人。但你骗我。”
林小禾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觉得是什么时候?”
顾深想了想。
“你帮我设计相亲局的时候,拿着抹布假装服务员,蹲在角落里偷听。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很有趣。”
“那不是喜欢。是好感。”
“那喜欢是什么时候?”
林小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问我‘你吃醋是什么样’的时候。”她终于说,“那时候我在想,你为什么问我。你不是应该问苏念吗?”
顾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因为我那时候已经不确定自己到底喜欢谁了。所以我问你。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我的答案是什么?”
“你说你不吃醋。你是红娘,职业素养。”
“那是假话。”
“我知道。”
林小禾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知道?”
“知道。你有读心术,我没有。但我有心。我能感觉到。”顾深说,“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的眼睛在躲。”
林小禾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高跟鞋,米白色,鞋面上没有灰。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我说过,这是我的优点。”
“也是缺点。”
“我知道。”顾深笑了,“但你接受了。”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云很白,白得像棉花糖。
“顾深。”
“嗯。”
“你真的不后悔?跟我在一起。没有钱,没有别墅,没有跑车。只有我,和这个婚恋所。”
顾深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
“我不需要别墅。你婚恋所后面的那间储物间,够住了。”
林小禾转头看着他。
“你要住储物间?”
“你不是说让我排队吗?排到了就住。”
“排到了也不住储物间。住我家。客厅有沙发。”
“沙发也行。”
林小禾摇了摇头。
“你真是……”
“有病。”顾深接话,“我知道。你有药吗?”
林小禾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有。”她说,“你要多少?”
“一天一颗。”
“那够你吃一辈子的。”
“那就吃一辈子。”
两个人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在一起,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门外,周小萌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什么都听不到。她退后一步,看着陈秘书、苏念和张伟。
“听不到。”她说。
“别听了。”陈秘书说,“走了。”
“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出来。”
陈秘书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不是她的保镖。”
“我知道。”周小萌说,“但我就是想等她出来,跟她说一声恭喜。”
门开了。
林小禾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你们怎么还没走?”
“等你。”周小萌说,“恭喜你。”
林小禾看着她,笑了。
“谢谢。”
苏念走过来,又抱了她一下。
“姐,你一定要幸福。”
“我会的。”林小禾拍了拍她的背,“你也是。”
苏念松开她,牵着张伟的手走了。陈秘书和周小萌跟在后面。四个人沿着老街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小禾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顾深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走吧,请你吃饭。”
“去哪?”
“面馆。你爱吃的那家。”
“你今天不请我吃好的?求婚成功,不应该吃顿贵的?”
顾深想了想。
“你想吃贵的?我工资还没发,卡里只有三千。”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
“那吃面。”
“好。”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前走。石板路坑坑洼洼,林小禾的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咯咯的声响。顾深走在她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和她的节奏一致。
“顾深。”
“嗯。”
“戒指真的分期?”
“真的。每个月五千。”
“那你以后别送我花了。花又不能吃。”
“好。”
“也别买礼物。我什么都不缺。”
“好。”
“也别请我吃饭。我做。”
顾深停下来,看着她。
“你做?”
“我做。我做饭还行。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都会。”
顾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还会做饭?”
“你以为我这些年怎么活的?外卖?”
顾深笑了。
“那我以后有饭吃了。”
“不一定。看我心情。”
“那你今天心情好吗?”
林小禾想了想。
“还行。”
“那今天吃什么?”
“面。”
“又是面。”
“你不想吃?”
“想吃。你做的,什么都行。”
林小禾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走。
两个人走进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一碗素面。老板认识他们,笑着说:“又来了?还是老样子?”
“对。”林小禾说,“老样子。”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林小禾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条很劲道,汤很鲜。
“好吃吗?”顾深问。
“好吃。”
“比我上次带你去的那家呢?”
“差不多。”
“那以后就来这家。便宜。”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前霸总,天天跟我吃面,不委屈?”
“不委屈。”顾深说,“跟你一起吃,什么都好吃。”
林小禾低下头,继续吃面。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
吃完面,两个人走出面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送你回去。”顾深说。
“好。”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风很大,吹得林小禾的头发乱飞。顾深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很大,盖住了她半个身体。上面有他的味道,木质调的香水,混着淡淡的烟草味。
“你的衣服上有味道。”林小禾说。
“什么味道?”
“你。”
顾深笑了。
“好闻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顾深没有追问。
到了楼下,林小禾把外套还给他。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楼道。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脚,灯亮了。她上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到了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开灯。
屋子很安静。
她换下鞋,走到窗前,往下看。顾深还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她打开窗户,探出头。
“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关灯。”
“我关了灯你就走?”
“嗯。”
林小禾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关了灯。
黑暗中,她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往下看。顾深还站在那里,路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慢慢地走远了。
林小禾靠在墙上,手指按在窗帘上。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小小的钻石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顾深,”她小声说,“你真的跑不掉了。”
她笑了,关了灯,躺下。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那只飞不起来的鸟还在。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顾深的脸——他单膝跪地的样子,他说“那我把钱都捐了”时的语气,他给她戴戒指时发抖的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林小禾,”她对自己说,“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她笑了。
窗外,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那根光线很直,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