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婚恋所的电脑屏幕亮着，林小禾盯着会员管理系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数字是红色的，刺眼的红——本周会员流失：八人。上周也是八人，上上周七人。三周，二十三个会员。她开业到现在一共才发展了不到一百个会员，这就走了将近四分之一。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敲了两下，点开流失会员的名单。一个一个地看，有男有女，有年轻的有年长的，各行各业都有。表面上没有任何规律，但林小禾知道，这不是巧合。
陈秘书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个文件夹。他现在几乎每天都来婚恋所报到，名义上是“协助管理”，实际上谁都知道他是来找周小萌的。但今天他的表情有点不一样，眉头微皱，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林小禾，你看看这个。”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林小禾低下头，是一张照片——一家婚恋所的店面，门脸装修得很气派，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真心配对。”她盯着那四个字，瞳孔放大了。真心配对，真心婚恋。名字只差一个字，logo的颜色和字体都差不多。
“对面新开的？”她问。
“对。就在老街那头，离我们不到五百米。”陈秘书说，“模式跟我们一模一样。会员制，VIP分级，一对一匹配。连收费标准都一样。”
林小禾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白色的吸顶灯，亮得刺眼。她盯着那盏灯，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女人说过——“我不会放过你的。”
“谁开的？”她问，虽然她已经有答案了。
“赵敏敏。”陈秘书说。
林小禾闭上眼睛。果然。她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去看看。”
老街不长，从真心婚恋走到真心配对，只需要不到五分钟。林小禾站在那家店的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真心配对，四个字，红色的大字，白色的底。和她的一模一样。门面比她的气派，门口还放了两个花篮，玻璃门上贴着“开业大吉”的红纸。
玻璃门被推开了，赵敏敏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着精致的妆。她的表情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林小禾，好久不见。”她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林小禾看着她，目光很平。
“是你。”
“是我。”赵敏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我请了你的前员工，复制了你的模式。你那个离职的助理，王杰，现在是我的首席匹配师。”
林小禾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王杰，是她开业时招的第一个员工，干了不到两个月就辞职了，理由是“找到了更好的工作”。她当时还恭喜了他，请他吃了一顿饭。现在她知道，“更好的工作”是什么了。
“你以为复制了我的模式，就能成功？”林小禾的声音很平。
“当然。”赵敏敏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刺眼，“你有经验，我有钱。你的模式加上我的资金，你觉得谁会赢？”
林小禾看着她，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赵敏敏在身后笑了，笑声很大，大到整条老街都能听到。
林小禾走回婚恋所，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流失会员的名单还在，红色数字刺得她眼睛疼。她拿起鼠标，点开了赵敏敏公司的网站。首页上写着“100%成功率”，字体很大，加粗，红色的，像血。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一百。百分之百。没有人能做到百分之百。金牌红娘也做不到。
一周后，婚恋行业峰会。
会场很大，能容纳几百人。台上是巨幅屏幕，滚动播放着各家婚恋机构的宣传片。台下坐满了人，有同行，有媒体，有投资人。林小禾坐在第三排，穿着黑色职业装，头发扎起来，表情平静。旁边是陈秘书和周小萌，周小萌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陈秘书拿着一个笔记本。
赵敏敏站在台上，穿着红色连衣裙，头发散着，妆容精致。她的面前是一个立式话筒，身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她公司的名字——“真心配对”。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莅临今天的行业峰会。”赵敏敏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我代表真心配对，向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我们的匹配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全场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很整齐。
林小禾没有鼓掌。她看着赵敏敏，调用鉴定术。
【鉴定结果：假话。】
林小禾举起手。赵敏敏看到了她，表情僵了一下。
“这位同行，请问你有什么问题？”赵敏敏的声音还很稳。
林小禾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请问赵总，你们的百分之百成功率，是怎么证明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安静的会场里回荡。
赵敏敏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有数据。所有成功配对的会员，我们都做了回访。百分之百满意，百分之百进入稳定关系。”
林小禾笑了。那是一个很冷的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
“那请问，你们挖走的会员中，有三对已经分手了。你怎么解释？”
全场安静了。赵敏敏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胡说！”她的声音拔高了。
林小禾没有退缩，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举起来。
“我有录音。你要听吗？”
赵敏敏的脸色变了。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惨白。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头。全场几百双眼睛盯着她，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
林小禾走到台前，把U盘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插进电脑。大屏幕上跳出一个音频文件，林小禾点了播放。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是王杰的：“数据可以编，客户不会查。你告诉他们成功率百分之百，他们就信了。谁真的去核实？”
全场哗然。闪光灯狂闪，记者们疯狂地按快门。赵敏敏站在台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看着台下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看着那些举着手机录像的人，看着那些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的人。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小禾站在台下，看着她。
“这就是你的真心配对？”她问，声音不大，但赵敏敏听到了。
赵敏敏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下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走过人群，没有人给她让路，有人故意挡住了她。她绕了一下，继续走。
门关上了。
会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记者们涌向出口，想追上去采访。
林小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陈秘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什么时候录的音？”他小声问。
“王杰辞职那天。”林小禾说，“我请他吃饭，他喝多了，说了这些话。我用手机录的。”
“你早就知道他会去赵敏敏的公司？”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他不靠谱。”林小禾说，“留个证据，总没坏处。”
陈秘书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你太可怕了。”
“谢谢夸奖。”
峰会门口，赵敏敏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箱子。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但她觉得那片蓝色刺得她眼睛疼。
林小禾从会场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赵小姐。”
赵敏敏转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赢了。”她说，声音沙哑。
“我没赢。”林小禾说，“我只是没输。”
赵敏敏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
林小禾笑了。那是一个很平静的笑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输。”
赵敏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转身，走下台阶，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尾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林小禾一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赵敏敏，”她小声说，“你别再回来了。”
她转身，走回会场。
真心婚恋所，晚上。
林小禾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会员流失的数字停在了三个。那八个流失的会员，有五个回来了。他们听到了录音，看到了新闻，知道赵敏敏的公司造假，要求退款。赵敏敏的公司倒闭了，员工解散了，王杰失业了。林小禾没有举报他，但她知道他在这行混不下去了。没有人会雇一个教老板造假的人。
陈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小禾，这是今天的财务报表。这个月盈利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二十。”
林小禾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知道了。”
“你不高兴？”陈秘书问。
“高兴。”林小禾说，“但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林小禾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因为赵敏敏说的那句话。‘我不会放过你。’她的公司没了，钱没了，名声也没了。她还能怎么不放过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陈秘书沉默了一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着。”林小禾说，“等她出招。”
陈秘书看着她，没有再说。他转身走了。
林小禾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她盯着那根光线，想起了赵敏敏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她见过的、熟悉的东西——不甘心。
“不甘心，”她小声说，“比愤怒更可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老街。石板路、面馆、杂货铺、花店、面包店。所有的一切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只有她，站在窗前，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敌人。
手机震动了。她拿起来一看，是顾深发的消息：“听说你今天在峰会上大杀四方？”
林小禾打了几个字：“没有。只是说了实话。”
顾深：“赵敏敏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林小禾想了想：“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顾深：“好。需要的时候，告诉我。”
林小禾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关了灯，走出婚恋所。
街上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咯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她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开灯。屋子很安静。
她换下鞋，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只飞不起来的鸟还在，水渍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她盯着那只鸟，想起赵敏敏说“你等着”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拔出来，不知道会刺向哪里。
她闭上眼睛。
“林小禾，”她对自己说，“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