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婚恋所的玻璃门被推开了，门上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林小禾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会员资料，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欢迎光临，随便看。”
“林小姐，我要咨询。”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沉稳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共鸣。林小禾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顾深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额前垂下来几缕，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是附近那家面包店的。
“你怎么又来了？”林小禾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来咨询。”顾深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她桌上，“给你带了早餐。”
林小禾看了一眼纸袋，里面是两个可颂和一杯咖啡。她确实没吃早饭，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收了东西就会心软。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注销会员了，不是我的客户了。”
“所以我重新注册了。”顾深在她对面坐下，表情认真得像在开董事会。
林小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不是来咨询的。你是来捣乱的。”
“我是来咨询的。”顾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会员卡，放在桌上，“刚办的。年费VIP。”
林小禾拿起那张卡，看了看，又放下了。卡是真的，年费VIP，有效期一年。她的婚恋所刚开业不到两个月，VIP会员不超过十个，他就是其中之一。
“行。”她坐直身体，摆出职业微笑，“顾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求？”
“你觉得我适合什么样的女生？”顾深问。
林小禾的微笑僵了一下。
“反正不适合我。”
“为什么？”
“因为你太有钱。我图你钱怎么办？”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眼睛离她很近。
“那我把钱都捐了。”
林小禾愣住了。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你疯了？”她的声音发飘。
“为你疯的。”顾深说。
林小禾的心跳加速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她调用读心术——不是她主动用的，是它自己来的。
“我说的是真的。”顾深的心声很清晰，清晰得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林小禾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她的手指在发抖。
“你捐不捐关我什么事。”她的声音强装镇定，但尾音有点颤。
“关你的事。”顾深坐回去，靠在椅背上，“因为捐完我就没钱了，你就不用担心我图你钱了——不对，你就不用担心你图我钱了。咱俩都是穷人，谁也不图谁。”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她调用真情检测。
【检测目标：顾深。当前真心指数：98%。情感类型：爱情。置信度：高。】
林小禾把那份检测结果关掉，深吸一口气。
“顾深，你公司不要了？那么多员工，你让他们失业？”
“捐钱不是捐公司。是把个人资产捐了。公司正常运营，员工正常上班，我拿工资。”顾深说，“我算过了，按我现在的工资，一年大概两百万。够花。你婚恋所的收入，加上我的工资，咱俩能在北京活下去。”
林小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连我的收入都算过了？”
“你婚恋所刚开业，前三个月流水大概二十万。刨去房租、人工、水电，净利润大概五万。加上我的工资，一年两百零五万。够花了。”
林小禾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把她的财务状况查得一清二楚，然后把自己的资产算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够花了。
“你真是……”她摇了摇头，“有病。”
“你什么时候能换句台词？每次都说我有病。”
“因为你就是有病。”
顾深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那你有药吗？”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一口喝完了。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她双手撑在饮水机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高跟鞋，米白色，鞋面上没有灰。
“林小禾。”顾深在身后叫她。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我适合什么样的女生？”
林小禾转过身，看着他。
“反正不适合我。”她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
“因为我是红娘。你是客户。职业操守。”
“我注销会员了。”
“你又注册了。”
“那我再注销。”
“你再注册呢？”
顾深沉默了。
林小禾走回办公桌，坐下，拿起笔，继续整理资料。她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在跟谁赌气。
“顾深，你回去吧。我这忙着呢。”
“好。”顾深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明天我捐钱，你来见证。”
门开了，又关上了。风铃叮咚响了一声。
林小禾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到呼吸有点困难。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
“完了。”她小声说，“我真的心动了。”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晚上，林小禾家。
她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她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镜子里自己的鼻子。
“林小禾，你清醒一点。”她说，“他是客户。客户的未婚妻是你最好的朋友。虽然他们分手了，但你也不能趁虚而入。你是红娘，不是第三者。”
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
“他捐钱是他的事。你不能心动。不能。”
她拍了自己的脸两下，啪啪的响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脸更红了。
她走出卫生间，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只飞不起来的鸟还在，水渍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她盯着那只鸟，想起了顾深说的话——“捐完我就没钱了，你就不用担心我图你钱了。”
“谁担心你图我钱？”她对着天花板说，“我担心的是我图你钱。”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顾深发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我捐钱，你来见证。”
林小禾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
最后她发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双手抱住头。
“林小禾，你完了。”她闷闷地说。
沙发没有回答。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那根光线很直，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她盯着那根光线，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顾深的那天。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走进婚介所，表情冷峻，像一座行走的冰山。她翻开他的资料，读心术自动触发，听到了一句话——“我就要找个真心喜欢我本人的，找到了立刻结婚。”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好笑。现在她不觉得好笑了。她觉得心动。
“不行。”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开苏念的微信，“苏念，你说，我该不该跟顾深在一起？”
她盯着这行字，没有发出去。删掉了。
苏念已经放下了。她有了张伟，有了画廊，有了新的人生。她不需要再为顾深的事操心。
林小禾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了灯，躺下。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那只鸟还在。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顾深的脸——他站在婚恋所门口，手里拎着面包店的纸袋；他坐在对面，说“我把钱都捐了”；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你来见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她小声说，“明天再说。”
第二天上午，民政局门口。
林小禾提前十分钟到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的马路。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顾深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了很多。
他走到林小禾面前。
“来了？”
“来了。”林小禾看着他，“你真的要捐？”
“真的。”
“捐多少？”
“个人资产全部。大概……三个亿。”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
“三个亿。你疯了。”
“我跟你说过了。为你疯的。”
林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顾深，你不用这样。我不值得。”
“你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是发布会上的闪光灯，不是霓虹灯，而是一种更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
“走吧。”顾深伸出手。
林小禾没有握他的手。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走。”
两个人走进民政局。
大厅里人不算多，几个窗口前有人在排队。顾深走到窗口前，递上资料。工作人员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顾深先生，您确定要办理个人资产捐赠公证？这笔资产数额较大，建议您慎重考虑。”
“确定。”顾深说。
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盖章。
林小禾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章盖下去，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敲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放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正在发芽。
“好了。”工作人员把公证书递过来。
顾深接过公证书，转身，看着林小禾。
“捐完了。”
林小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现在没钱了？”她问。
“工资卡里还有。够请你吃顿饭。”
“就一顿？”
“如果你愿意，可以天天请。”
林小禾笑了。那是一个很无奈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
“走吧，请你吃饭。”她说。
“去哪？”
“你挑。我没钱，你有。”
顾深笑了。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林小禾眯着眼，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
“顾深。”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深想了想。
“因为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
林小禾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不怕你了？”
“从一开始。”顾深说，“你帮我设计相亲局的时候，拿着抹布假装服务员，蹲在角落里偷听。你不在乎我有多少钱，不在乎我是什么身份。你只在乎我能不能找到真心。”
林小禾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是因为你是我的客户。客户就是上帝。我对每个客户都一样。”
“你对每个客户都送早餐？”
“我什么时候送你早餐了？”
“今天。可颂和咖啡。”
“那是你送的。”
“你收了。”
林小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不算。”她说。
“那算什么？”
“算……算你贿赂红娘。”
顾深笑了。
“那我贿赂成功了吗？”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转身，往路边走。顾深跟在后面。
“林小禾。”
“嗯。”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觉得我适合什么样的女生？”
林小禾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适合一个不怕你、不图你钱、不嫌你烦的女生。”
“那不就是你吗？”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有病吗？不怕你、不图你钱、还不嫌你烦？”
“你有病。我有药。刚好。”
林小禾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走。
“林小禾。”
“又怎么了？”
“你脸红了。”
“没有。风吹的。”
“没风。”
林小禾加快脚步，走进了一家面馆。
两个人坐在面馆里，一人一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香味弥漫。林小禾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条很劲道，汤很鲜。
“好吃吗？”顾深问。
“还行。”
“比咖啡厅的银鳕鱼呢？”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炫耀你以前多有钱吗？”
“不是。我是在问你，你喜欢吃什么。”
林小禾想了想。
“面。火锅。烤串。麻辣烫。炸鸡。”
“都不是很贵。”
“对。所以我说了，你不用捐钱。我不需要你有钱。”
顾深放下筷子，看着她。
“但你需要我知道，你不需要我有钱。”
林小禾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又开始说绕口令了。”
“不是绕口令。是实话。”
林小禾低下头，继续吃面。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数面条。
吃完面，两个人走出面馆。阳光还是那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小禾。”顾深叫她。
“嗯。”
“明天我还去婚恋所咨询。”
“你别来了。你每次来，我都没法工作。”
“那我什么时候能来？”
林小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下班以后。”
顾深笑了。
“好。下班以后。”
林小禾转身，往婚恋所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顾深。”
“嗯。”
“你今天捐的钱，真的不要了？”
“不要了。”
“那你以后用什么请我吃饭？”
“工资。每月两万，够请你了。”
林小禾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来。
“那你省着点花。我不吃贵的。”
“好。”
林小禾转身，继续走。这次她没有回头。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拿出手机，给林小禾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一起吃火锅？”
林小禾秒回：“好。”
顾深笑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
“林小禾，”他小声说，“你跑不掉了。”
